終於,江夜發出了一聲嘶吼。
主人格在情緒崩潰的邊緣發出了一聲哀鳴。
「啊——!」
他的身體猛地向前撲去,整個人狠狠摔在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江夜趴在地上,渾身劇烈顫抖。
他用雙臂緊緊抱著自己的身體,將自己縮成一個球,像在擁抱自己,更像是在把三個撕裂的靈魂重新拼湊在一起。
他的額頭抵在地板上,汗水混著淚水,滴落在地。
然後他發出了破碎的聲音。
「別吵了……」
他的肩膀在抽搐,聲音在發顫。
「求求你們……」
「別吵了……」
齊淵坐在監視器後面,反覆確認著時間。
直到江夜的顫抖開始減弱,呼吸重新變得平穩,他才猛地站起身來,大喊一聲:「咔!」
緊接著,他伸出手,朝江夜所在的方向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現場的其他人還處于震撼當中,此刻聽到齊淵的喊聲,眾人這才齊齊咽了口口水,琢磨過味兒了。
江夜也從戲中慢慢走了出來,直接雙腿一盤,坐在了地板上,調整著呼吸。
「呼……」
這時候,齊淵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來到了江夜的面前,正蹲著身直視著他的眼睛。
「江夜,這是我拍過的最瘋的一條戲了。」
「五分鐘,一鏡到底,三重人格。」
「沒有藉助任何工業手段,純靠你一個人的演技,硬生生把靈魂撕成了三半。」
齊淵站起身來,轉過頭,看向周圍還在發愣的工作人員們。
「都看到了吧?」他大聲喊道,「這就是演技。」
「這才是真正的演員。」
他的聲音在片場中迴蕩,終於將所有人從恍惚中驚醒了過來。
江夜坐在地板上,環視著周圍或驚嘆或佩服的目光,嘴角動了一下。
這不正是他好好磨練演技的意義所在嗎?
他低下頭,用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手將自己從地面上撐了起來,然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看著面前表演用的空椅子,恍惚之間,竟看到了上面坐著不同的三個人。
而且現在這三個人都在衝著他微微頷首。
這既是在跟他打招呼,也是在認可他。
齊淵站在一旁,看了看正在發愣的江夜,又看了看他面前的空椅子,嘴角笑意更濃,眼中帶著意味深長的光。
片場外,夜色已經降臨。
京城的節奏很快,哪怕是已經深夜,這座城市依舊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而在這棟寫字樓里,還有一個小房間裡的燈在亮著。
江夜坐在自己休息室的椅子上,閉著眼,調整著呼吸。
一連多日的練習、演戲,已經占據了他大量的時間。
現在,《幸福人生》也已經接近了殺青的時刻,他也可以稍微輕鬆一些了。
他晃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脖頸,睜開眼,看了一下窗外漆黑的夜空,長出了一口氣。
只見在遠處,有一棟還沒有完工的建築,腳手架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這就是在劇情中,顧深母親跳樓的那棟爛尾樓,也是顧深即將走向的終點。
他盯著這棟爛尾樓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了一句。
「一起走吧,顧深。」
「該回家了。」
……
劇組的車隊停在了一棟廢棄已久的爛尾樓下。
這裡沒有門窗和外牆裝飾,只有灰白色的水泥框架,以及搭建好之後就不再管理的腳手架。
正是江夜從寫字樓窗戶里看到的那棟爛尾樓。
劇組將這裡定為了顧深母親當年跳下去的爛尾樓,同樣,這也是顧深為自己定下的終局之地。
江夜推開車門,走下保姆車,雙腳踩在滿是沙石的地面上。
他仰起頭,視線順著斑駁的牆體一直向上攀升,最終鎖定在了第七層的最高處。
就是那裡了。
他邁開腿,走進了幽暗的樓道。
爛尾樓里根本沒有電梯,他就只能這麼踩著水泥台階,一步步走上第七層。
很快,江夜便推開了眼前生鏽的鐵皮門,天台的狂風立刻灌滿了他的衣襟。
齊淵早就帶著設備組在天台上等候多時了。
道具組用幾個沙袋,死死地壓住監視器,防止其被大風掀翻。
負責安全的場務手裡捧著一件威亞衣,看到江夜上來,連忙一路小跑迎了過來。
他壓低著聲音,頂著狂風大喊:「江老師,趕緊穿上吧。」
「這上面風太大了,站不穩的。」
江夜看了一眼厚重的威亞衣,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場務的胳膊:「謝謝了,我就不穿了。」
場務愣住了,臉色有些發白:「不行啊江老師。」
「按照安全規定,天台邊緣必須設置高圍欄防護網。」
「可是防護網會穿幫,那就必須得吊威亞。」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指了指外面空蕩蕩的虛空。
「這是七層樓,十幾米高,而且還是一棟爛尾樓,安全風險很大。」
「江老師,您要是出點事兒,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呀!」
江夜依舊沒有去接威亞衣,他轉過頭,看向了齊淵的方向。
齊淵見狀,從監視器後站了起來,迎著風大步走了過來。
「江夜,穿上吧。」齊淵開口勸阻,眉頭緊皺,「後期把威亞的線擦掉就行,不影響畫面。」
江夜搖了搖頭,語氣平淡:「齊導,你應該也知道,穿上威亞,人的重心就會變。」
「可顧深現在是一個絕望到了極點的人,他隨時準備求死。」
「他站在懸崖邊緣,搖搖欲墜的真實感,威亞可給不了。」
江夜伸出手指指向天台那邊沒有護欄的邊緣:「有了威亞的拉力,肌肉就會放鬆,就很難演出那種對抗死亡的戰慄感了。」
齊淵沉默了下來。
他是一個追求絕對真實的瘋子導演,同樣也是科班出身,當然很懂江夜話里的意思。
真實的失重感和肌肉緊繃感,確實無法依靠演技去完全偽裝。
但如果不這麼做,對演員的人身安全來說,就是不負責任。
江夜看出了他的顧慮,沉吟了片刻,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這樣吧,我只要一條安全網,在六樓的外沿鋪設。」
「用黑色的隱藏式安全網,避開機位。」
「萬一我掉下去了,網能兜住我就可以了。」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