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淵倒吸了一口涼氣。
隱藏式安全網。
這是應對突發情況的最後一道防線。
可是在這七樓的狂風中,人一旦失去平衡,掉落的軌跡是不可控的。
萬一沒有落在網上,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齊淵還想再開口勸阻,可卻對上了江夜同樣偏執的眼神。
這個眼神里,藏著顧深的執拗、瘋狂和不可理喻。
兩人就這麼僵持了下來,誰也沒有退讓。
風在他們之間呼嘯而過。
最後,齊淵還是敗下了陣來。
他狠狠跺了一下腳,抓起手裡的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道具組!特技組!」
他大吼著下達了指令。
「帶上安全網,去六樓外延!」
「給我鋪嚴實了!多鋪兩層!」
「一定要固定死!要是出了半點兒岔子,鬧出了人命,咱們一個都跑不了!」
對講機里傳來了一陣慌亂的應答聲,緊接著,副導演就帶著幾名工作人員抱著黑色的繩網往樓下衝去。
半個小時後,副導演跑了上來,喘著粗氣匯報:「齊導,六樓的安全網鋪設完畢。」
「已經經過測試了,很牢固。」
齊淵走到天台邊緣,向下探了一眼。
從七樓的鏡頭角度看過去,完全看不到六樓安全網的任何痕跡。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回監視器後坐下,喊道:「各部門就位!」
江夜走到天台中央站定,脫下身上的外套,遞給了身旁的助理小李。
此時的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灰色長款風衣。
狂風吹透了薄薄的布料,打在他的皮膚上。
他沒有理會寒冷,只是活動了一下肩膀,放鬆著關節,然後轉過身,面向了空蕩蕩的天台邊緣。
齊淵見他準備妥當,抓起對講機就開始下令。
「《幸福人生》,第一百三十五場。」
「Action!」
場記板打響,江夜邁開腳步,一步步朝著天台邊緣走去。
風衣的下擺被狂風捲起,在半空中劇烈翻飛,布料拍打著他的小腿,獵獵作響。
江夜也被這風吹得微微後仰,但他強行控制著雙腿,頂著這股風壓,向前邁進。
凜冽的狂風吹亂了他的頭髮,幾縷髮絲貼在了臉頰上,遮擋了他的視線。
他任由著髮絲在眼前抽打。
此刻,他距離邊緣只有三米了。
他繼續往前走。
兩米。
風速更大了。
一米。
他停在了最邊緣的地方,腳尖再往前移半寸,便是十幾米高的虛空。
就在這時,風向突然改變了一下,一股強烈的側風猛地撞在他的身上。
猝不及防之下,江夜的身體在風中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重心出現了偏移,整個人向外傾斜了不少,看起來隨時都會墜落下去。
下面的場務人員嚇得直接捂住了嘴,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鬧出人命來,心底里甚至都開始準備如何面對即將到來警方盤問了。
攝影師扛著機器的手指用力扣緊,死死鎖住畫面,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齊淵在監視器後緊張得出了一頭大汗,汗水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他都不敢抬手去擦,只是緊緊盯著屏幕上江夜的臉,生怕錯過哪怕一秒的失誤。
反觀鏡頭中的江夜,卻是穩住了身形,甚至還閉上了眼睛。
狂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露出了他蒼白清冷的臉。
他這是在用身體去記憶這種恐懼。
三十年前,那個絕望的女人站在這裡時,面對的也是這樣的狂風,也是這樣令人目眩的高度。
她在往下跳的時候,又在想些什麼呢?
風從耳邊呼嘯穿過,帶來了死亡的誘惑。
跳下去。
跳下去,一切都結束了。
江夜在心中喚出系統。
「開啟環境氛圍渲染。」
指令下達的瞬間,共情值立刻被扣除。
一股無形的悲愴感,以江夜為中心,迅速向著四周擴散開來,籠罩了整個天台。
現場的溫度驟降,原本只是帶有涼意的風,此刻竟也帶上了刺骨的絕望。
周圍的工作人員感覺胸口被重物壓住,呼吸變得困難,就連耳邊的風聲聽來都帶上了一股嗚咽的味道。
江夜穩穩地站在了生與死的交界線上。
狂風依舊在吹著,他卻宛若一座不可撼動的石碑一般。
隨後,江夜睜開了眼,視線越過天台的邊緣,向下俯瞰而去。
遠處車水馬龍的街道,在腳下變成了細小的線條。
街道上的行人微小如螻蟻,車輛如移動的甲蟲。
他慢慢低下頭,目光直直地盯著正下方的水泥地。
當年母親就是從這裡墜落,然後砸在了那個地方上。
他的視線穿透了三十年的時光,與三十年前那個站在地上,朝著樓頂伸出雙手的八歲自己對視。
溫熱的血,曾經濺在那個孩子的臉上。
現在,又濺在了顧深的心上。
江夜看著「那個自己」,眼神中沒有絲毫對死亡的畏懼,只有病態的嚮往。
下一秒,他的嘴角扯出了一個疲憊又解脫的笑。
他受夠了。
三十年的復仇,三十年的隱忍。
他把仇人送進了地獄,自己卻也變成了惡鬼。
他太累了。
接著,他緩緩抬起了右腳,向前邁出,腳掌已經完全懸空在七層樓的高空之外。
這時候,只要身體重心稍稍前傾,他就會頭朝下砸向地面。
天台上所有的工作人員,心跳在這一刻停滯了。
場務瞪大了眼睛,臉色煞白。
齊淵站起了身,手緊緊摳住桌沿,一根木刺悄然扎進了他的手心,他卻沒有發覺。
生死一線。
就在所有人以為江夜就要墜落的時候,他反倒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將懸停在半空中的右腳,慢慢收了回來。
他向後退了半步,鞋底重新踩在了堅實的水泥地上,重心回穩。
緊接著,江夜整個人又下意識地縮起了肩膀,雙手無措地垂在身側,清澈的眼睛中,此刻已滿是恐懼和怯懦。
他看著腳下的深淵,嘴唇開始發抖,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了一聲奶聲的呼喚:「媽媽……」
這個聲音一出,就被現場的收音設備,隔著風聲,完美地捕捉到了。
「這裡好高……」他的聲音在風中變得支離破碎,「我……我不敢跳……」
他一邊說,身體一邊在微微發抖,膝蓋彎曲,臉上一副受驚的表情。
就在現場的女場務們被這脆弱感刺得眼眶發紅時,江夜臉上的表情再次發生了變化。
怯懦和恐懼,瞬間消散於無形,暴戾和嘲諷,又一次湧入眉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