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的眼神陡然變得陰冷起來,嘴角還帶著殘忍的笑容。
這是主人格,是吞噬了所有恨意,靠著復仇活到現在的惡鬼。
「跳下去!」他的身子猛地向前探出,腳尖再次懸空,聲音也變成了瘋狂地嘶吼,「跳下去就解脫了!」
「這骯髒的世界!我們早就該毀了它!」
「死啊!」
正說著,他伸出右手,對著虛空做了一個撕扯的動作,似乎想要把這片天空都撕成碎片。
攝影師扛著機器,調整著呼吸,試圖讓發抖的手重新穩定下來。
可還沒等他調整好呼吸,就見江夜臉上的表情又變了。
暴戾和瘋狂在一瞬間褪去,冰冷和木然又浮了上來。
他收回前探的身子,重新站直,空洞地凝視著遠方的虛無。
「別騙自己了,」他的聲音平靜,不帶情緒起伏,「你一直都是一個人。」
「活著,和死了,沒有任何區別。」
三重人格又一次在江夜身上交替出現,讓他的腳步開始踉蹌。
他時而縮起肩膀,抱著自己哭泣;時而向前探出身子,癲狂地咆哮出聲;時而又靜止不動,宛若死去多時的雕像。
他的身子在風中搖搖欲墜,就像是被三隻無形的手來回拉扯著。
一隻手在拼命把他往回拽,告訴他要怕。
一隻手在瘋狂把他往前推,慫恿他去死。
還有一隻手,只是冷冷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告訴他這一切都沒有意義。
監視器後的眾人,早就看傻了,連警惕江夜的人身安全的時候都忘了,只顧著張著嘴巴吃驚了。
江夜的腳步越來越亂,如同一個醉酒的瘋子一樣,在生與死的邊界線上跳著華爾茲。
他的嘴裡發出著意義不明的破碎音節,有哭聲,有笑聲,也有嘆息。
終於,他腳下一滑,整個人猛地向外倒去。
「啊!」
現場有人發出了驚呼。
齊淵的心臟驟停。
江夜的半個身子又一次探出了天台,又一次來到了生死時刻。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的眼神一沉,竟再次發生了變化。
這一次的變化,與之前的三個人格都要不同,就像是出現了……又一個人。
隨後,只見他用左腳的腳後跟勾住了天台的邊緣,右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猛地一撐,然後整個身體就在半空中扭轉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然後「砰」的一聲過後,他竟直接摔回了天台的水泥地上。
江夜趴在地上喘著粗氣,汗水浸透後背,渾身震顫。
過了很久,他的顫抖才慢慢平息下來。
他趴在地上,緩緩抬起手,撫摸著腳下的水泥地,眼中的暴戾、怯懦和冰冷在緩緩消失……不,與其說是消失,不如說是在……融合。
所有的瘋狂與掙扎,都在此刻融合成了一種疲憊又清澈的悲傷。
顧深,第四人格,本我,生。
他慢慢地翻過身,仰面朝天,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
然後,他用手肘撐著地面,緩緩坐了起來,緊接著他轉過身,背對著那片深淵,背對著死亡的誘惑。
兩行清淚,從他眼角無聲地滑落,又被狂風吹散,不留分毫。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這裡曾經住著三隻惡鬼。
現在,他們都累了。
「我不能跳。」江夜輕聲呢喃著,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因為……」
「她不希望我這樣。」
說完,他撐著地面,慢慢站了起來,沒有再回頭看那片深淵一眼。
他就這麼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走向了通往樓下的樓梯。
他最終選擇了去警局自首,選擇了去接受這人間的法律制裁,選擇了,活著去贖罪。
這個孤獨又疲憊的背影,讓人見之欲淚。
輸和贏,生與死,對於此刻的他來說,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因為他,回家了。
天台上徹底靜了下來,只剩下風還在呼嘯著,大家都被這最後一幕給震住了。
他們看著那個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久久無法回神。
直到齊淵滿臉淚水地用力嘶吼了一聲「咔!殺青」後,整個天台才重新恢復了流動。
說完這幾個字,齊淵更是直接雙腿一軟,索性直接癱坐在地上了。
現場的工作人員愣了兩秒,隨即掌聲雷鳴,哭聲不止。
女工作人員們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哭得渾身都在抽搐。
攝影師放下沉重的機器,靠在牆上,眼圈通紅,副導演此刻也背過身去,偷偷抹著眼淚。
顧深沒有死,但這種活著去贖罪的結局,卻比直接跳下去,更讓人痛徹心扉。
這不僅是角色的救贖,更是對所有觀眾靈魂的拷問。
這時,江夜已經從樓梯口走了回來。
他身上的戲服還沾著灰塵,臉上的淚痕也還沒幹。
他看著天台上這群哭成一片的人,嘴角扯出一個疲憊的笑容。
然後,他走到齊淵面前,伸出手:「齊導,辛苦了。」
齊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隨後抓著他的手,從地上站了起來。
「江夜……」齊淵的聲音低沉,眼中滿是狂熱和敬畏,「你他媽……真是個怪物。」
江夜笑了笑,沒有說話,反而拍了拍齊淵的小臂,轉身走下了樓,向著自己的保姆車而去。
他需要換掉這身衣服,洗掉顧深的血與淚。
然後,變回江夜。
……
劇組的喧囂散得很快。
齊淵果然是一個不走尋常路的導演,他根本就沒有去舉辦殺青宴的意思。
在《幸福人生》殺青後的第二天,他就讓工作人員們收拾撤離這棟寫字樓。
現在設備正在打包,布景正在拆卸,走廊里堆滿了裝箱的燈架和軌道。
江夜沒有急著走,他拒絕了小李等隨行人員的幫助,獨自回到了自己那間簡陋的休息室,開始收拾起為數不多的私人物品。
一個保溫杯,幾件換洗的衣服,一本被翻爛的劇本,還有幾盒早就過期的方便麵。
就只有這些東西了。
他把這些東西塞進帆布包里,拉上拉鏈,直起身來,就要準備出門。
就在這時,身後的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奇怪的是,江夜並沒有聽到敲門聲,甚至連腳步聲也沒有聽到,只聽到了「吱呀」的一陣開門聲。
江夜轉過頭看去,發現齊淵正站在門口。
他反手把門關上,手指在門鎖上一擰,「咔嗒」一聲就將這間休息室徹底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