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看著他的動作,沒有出聲。
因為齊淵今天的狀態跟片場上的完全不同。
沒有了以往在監視器後面那種偏執到發瘋的狂熱,也沒有了指揮全場時的亢奮和暴躁,反而表現得很沉默,也很壓抑。
如死水,如火山。
他還穿著兩人初見時的那件裝扮,只是多了一件外套,長發散亂地搭在肩膀上。
看起來,不是個傻子,還知冷暖。
嗯,未來可期。
可他的眼神,卻變得死氣沉沉,又充滿了神經質。
齊淵沒有廢話,關上房門之後,徑直走到了窗邊的摺疊椅旁,一屁股坐了下來。
椅子頓時發出了一聲「吱呀」的呻吟。
他從褲兜里摸出一盒煙,抖出一根叼在嘴裡。
打火機「啪嗒」一聲點燃,火光映在他凹陷的臉頰上,將那些陰影勾勒得更加深邃。
他深吸了一口,沒有急著說話。
煙霧就這麼從他的鼻孔和嘴角同時湧出,在兩人之間飄散開來。
江夜也不著急了。
他把收拾好的物品放在桌上,自己則靠在桌邊,手搭在帆布包上,安靜地看著齊淵。
從他發現齊淵眼神中藏著的意味時,他就知道,齊淵遲早會找上門來。
只不過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罷了。
現在戲拍完了,齊淵終於來了。
香菸燃掉了三分之一後,齊淵才開口說道:「顧晏。」
就兩個字,卻擲地有聲。
江夜放在帆布包上的手掌,微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那個在揚城古鎮片場出現過的京城權少,那個帶著幾輛黑色越野車長驅直入,讓保鏢當場折斷了土老闆手腕的男人。
那個笑著對他說「太容易得到的藏品沒意思」的人。
齊淵盯著江夜的臉,觀察著他的反應,說道:「你認識他。」
這是陳述句。
「見過一面。」江夜點了點頭,回答得很乾脆。
齊淵把煙從嘴裡拿了下來,夾在手指之間,菸灰顫顫巍巍地掛著沒掉。
他低下頭,抬起了自己的另一隻手。
在江夜的注視下,開始慢慢解開左臂袖口的紐扣。
一顆,兩顆……袖口鬆開,他把襯衫往上卷了卷。
江夜的目光落了下去。
只見齊淵的小臂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傷痕。
有些是條狀的,皮膚已經萎縮發白,明顯是多年前留下的利器割傷。
還有一些是圓形的凹陷,大小跟菸頭差不多,表面附著粗糙的疤痕組織。
這是菸頭燙傷。
這些傷疤的分布很規律,不是自殘能造成的角度。
是被人按在那裡,一個一個燙上去的。
江夜沒有出聲。
齊淵卷完了左臂,又開始卷右臂。
右臂比左臂更為嚴重。
然後他站起身來,背對著江夜,一把扯掉了上身的衣服,露出了整個後背。
饒是江夜這等性格堅韌的人,此刻呼吸都不自覺地停了半拍。
只見齊淵的後背上,交錯著幾十道深淺不一的鞭痕。
有些已經癒合成疤,有些還帶著暗紅色的增生。
而在後頸的位置上,還有一塊巴掌大的燙傷,皮膚皺縮成一團,顏色發暗。
這就是他一直用衣領遮擋的東西。
齊淵把衣服重新套了回去,拉平了下擺,坐回了椅子上,重新叼起了那根快要燃到濾嘴的香菸,吸了最後一口之後,把菸頭摁滅在了椅子扶手上。
「十年前,」齊淵沉聲開口說道,「我二十三歲。」
「剛從電影學院畢業,拿了那一屆的最佳表演獎。」
「我在表演一路上如有神助,一路走來,從未見過坎坷。」
「當時圈內有人說我是天才,說我的天賦,絕對是被戲神賜福過的,不然不會這麼驚艷絕絕。」
江夜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齊淵的嘴角扯了一下,笑容比哭還難看。
「然後顧晏就出現了。」
「他那年才二十歲,可他已經是京城權貴圈裡說一不二的人物了。」
「他看了我的畢業大戲,也看了我出道以來所有的作品,於是找到了我,親自把名片遞到了我的面前。」
「他說他很欣賞我的表演,說想要贊助我,讓我演更多更好的戲。」
齊淵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我當時年輕氣盛,覺得終於遇到了伯樂。」
「他給了我最好的資源,最頂級的劇組,還幫我打通了所有的關係。」
「圈內的那些大導演見了我,都客客氣氣的,因為他們知道我背後站著的是誰。」
齊淵的手指開始發抖。
「可我不知道的是,他看中的根本不是我的才華。」
「他看中的是我在絕境中爆發出來的那種破碎感。」
「就跟他現在看中你一樣。」
江夜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把我關在了他京城的私人別墅里。」齊淵的聲音開始變調,喉結劇烈滾動,「他讓我演戲。」
「是只在他一個人面前演的那種,不是在鏡頭前演的那種。」
「他坐在沙發上,端著紅酒杯,命令我把那些最瘋狂,最扭曲的角色,一個接一個地演給他看。」
「從殺人犯到精神病患者,從被虐待的奴隸到瀕死的囚犯。」
「他想看什麼,我就得演什麼。」
「拒絕的代價,就是這些。」
齊淵拍了拍自己的手臂。
「他用資本的牢籠困住了我,用暴力摧毀了我的尊嚴。」
「那段日子裡,我每天都處在崩潰的邊緣。」
「我的前人們,瘋的瘋,逃的逃,最終還是京郊的季院長出面,給了他們作為人的體面。」
「後來他覺得單純的演還不夠刺激,就開始逼我……去做一些極度扭曲的事情。」
齊淵說到這裡,聲音斷了一下,他緊咬牙關,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我染上了毒癮。」
「是他讓人給我注射的。」
「為了讓我能在那種混沌的狀態下,表現出更極端的情緒。」
「後來是強戒所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可我的演藝生涯已經毀了,我的精神世界也碎了。」
「我患上了重度的躁鬱症,直到現在都還在吃藥。」
齊淵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微微聳動。
他沒有哭,卻比哭還讓人難受。
「機緣巧合之下,我逃了出來。」
「我轉行做導演,並不是因為我有多熱愛。」齊淵抬起頭,眼中帶著瘋狂的恨意,「是因為我已經站不上舞台了。」
「是因為我只能躲在監視器後面,才能勉強活著。」
「至於我的那些背景,那些在圈內說一不二的人脈和能量。」
他冷笑了一聲。
「全是當初借著顧晏的勢,悄悄給我自己打下的。」
「我在他身邊待了三年,什麼人沒見過?什麼關係沒搭上?」
「他以為我只是一條聽話的狗,可他不知道,這條狗一直在暗處給自己挖著退路。」
「我能請到周國棟這種級別的老戲骨,也是因為當年顧晏帶我去過那些只有頂層圈子才能進入的場合。」
「周老師見過我年輕時候的表演,他憐我是個可造之材。」
「所以我開口請他,他沒有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