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與心理健康學院」,這個名字,怎麼聽怎麼像某種職業培訓機構。
可圈內人到知道,這地方跟「培訓」兩個字沒有半毛錢關係。
它更像是一座庇護所,而裡面收容的對象就是那些在娛樂圈裡被資本碾碎了精神世界的演員們,以及一些有心理疾病的天才演員。
有些人進來的時候已經不會說話了,只會對著牆壁發抖;
有些人進來的時候,滿身都是自殘的痕跡,眼睛裡早就沒了活人的光;
還有些人,進來的時候看起來很正常,可一到夜裡就會在走廊里披頭散髮地嚎叫,舉止若野獸。
這些人曾經都有名有姓,有的拿過獎,有的上過熱搜,有的被幾千萬粉絲捧在手心裡。
可現在,他們連自己叫什麼都記不住了。
學院的創辦者,是一位已經故去多年的,名叫「王德福」的老先生,而季雲舟則擔任了院長一職。
這一擔任,便是數十年過去了。
此刻的季雲舟,正坐在自己乾淨的辦公室里。
他今日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開衫,握著一把小剪刀,正對著放在書桌角落的一盆修剪了一半的盆景出神。
剪刀的刀刃貼在一根多餘的側枝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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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在想事情。
就在這時,身後的實木雙開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
季雲舟聽到了,卻沒有回頭,手中的剪刀微微一停,然後繼續對著盆景比劃,口中卻平靜地打了聲招呼:「來了。」
推門進來的人,正是那個在圈內查無此人的鬼才編劇,李火。
他還是老樣子,依舊將自己藏得嚴嚴實實的。
李火進來之後,並沒有摘下墨鏡和口罩的打算,就這麼慢慢地在走到辦公桌前三步開外的位置上,停了下來。
然後他微弓起了脊背,將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站在原地。
學過禮儀的都知道,這種站姿是一種非常恭順的站姿,而且還不是被訓練出來的禮貌客氣,是發自內心的虔誠。
「季院長。」
雌雄莫辨的電子音,從他口袋裡的揚聲器中傳了出來。
季雲舟聞言,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剪刀,然後慢慢轉過身來,隔著書桌看了李火一眼。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依舊溫和平靜。
他沒有話家常的廢話,因為他和李火之間不需要這些東西,他也很清楚這副墨鏡後面藏著的究竟是什麼。
可他卻從來沒有說破過。
「坐吧。」季雲舟伸手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
李火搖了搖頭,沒有去坐,依舊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身姿也沒有擺正的意思。
季雲舟也沒有強求,只是轉過身走到靠牆的矮櫃旁邊,從柜子里拿出了一套白瓷茶具。
然後便熟練地燒水、燙杯、投茶。
在這期間,李火也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等著。
他等得住。
他這種人,什麼都等得住。
等了大約兩分鐘之後,水開了。
季雲舟提起水壺,給李火倒了一杯茶,將茶杯推到其面前,隨意地招呼了一聲:「先喝口熱的。」
李火低下頭看了一眼茶水,依舊沒有去動。
因為他的墨鏡和口罩都沒有摘,現在喝不了。
季雲舟當然知道這一點,可他還是倒了。
因為這杯茶,本來就不是給嘴喝的,是給心喝的。
茶杯中的熱氣翻湧而出,在兩個人之間彎彎繞繞地飄散開來。
場中的沉默持續了幾秒之後,李火率先開口了,聲音經過了變聲器處理。
「江夜在《青崖白鹿》中的表現,已經超出了我們的預期。」
季雲舟沒有說話,而是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小啜了一口茶水。
「《幸福人生》也殺青了。」李火繼續說道,「按照約定,齊淵也把素材給我看過了,三重人格的那場戲,五分鐘一鏡到底,沒有任何後期輔助。」
「我原本以為,這種級別的角色,至少需要兩到三年的沉澱期。」
「可他卻直接跳過了這段時間。」
李火停了一下。
「他的成長速度,遠遠超過了當年的齊淵。」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辦公室里的氣氛微微變了一下。
「齊淵」這兩個字,在這間辦公室里似乎有著特殊的分量。
季雲舟抿著茶水,沒有接話。
李火見狀,也沒有再提起「齊淵」,反而直接將話鋒拐向了另一個方向。
「季院長,您應該也知道,我們給他送劇本……不只是為了讓他演戲。」
季雲舟放下茶杯,用手帕擦了擦杯沿上沾著的水漬。
李火的電子音變得更低了一些。
「從《末代王》的宋靈,到《青崖白鹿》的洛長歌,再到《幸福人生》的顧深。」
「我們挑的每一個本子,都能成為世間最鋒利的刀。」
「而江夜,就是握刀的手。」
「他不怕痛,不怕死,不怕瘋。」
「他是我們見過的,最完美的執劍人。」
李火說到這裡,聲音中終於帶上了些許的激動之意,就連電子音都無法掩飾。
「顧晏那個畜生,在京城的資本圈裡橫行了十幾年了。」
「他毀掉了多少人?齊淵,還有那些連名字都不能提起的前輩們。」
「他把人關在籠子裡折磨,就像小孩子拔蜻蜓的翅膀一樣,只是純粹的覺得好玩兒。」
「圈子裡沒有人敢動他。」
「可是江夜不一樣,他身上有一種東西,是我們所有人都沒有的。」
「那就是他不在乎,」李火的電子音猛地拔高了一截,「他不在乎名利,不在乎封殺,不在乎生死,他只在乎戲。」
「一個什麼都不在乎的瘋子,才是最可怕的武器。」
「我們想用他。」
「想借他執刀的手,去徹底捅穿京城那個惡臭的資本圈。」
「把顧晏,連同他背後的那張網,一起燒乾淨。」
話說完之後,李火深吸了一口氣,站在了原地,胸口起伏卻比剛才明顯大了一些。
他這是在等季雲舟的回應。
可是季雲舟並沒有立刻開口。
他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站起身來。
他走到書桌後面的洗手台旁邊,擰開水龍頭,把粘上了泥土的手仔細地清洗了一遍。
直到指甲縫裡的土也被清洗乾淨,他才關上水龍頭,擦了擦手,重新走回書桌前坐下。
緊接著,他把剛才給李火倒的那杯茶又往前推了推,推到了離李火更近的位置上,開口說道:「你們的仇,我理解。」
李火的身體繃緊了。
「但我對你們這場局,興趣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