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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然陣營者

2026-07-29 12:52:29 作者: 南燭炎墨

  這句話一出,李火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季雲舟轉過身來,看向窗外的樹林,眼神悠遠,似乎穿過了這片山,穿過了京城,最終落在了某個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地方。

  「復仇這件事兒,」他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道,「說白了就是拆房子。」

  「你把顧晏的樓拆了,把他背後的那張網燒了,然後呢?」

  李火沒有接話。

  「廢墟上長不出莊稼。」

  季雲舟轉過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剪刀,又開始重新擺弄那盆盆景。

  「我在這個學院裡收了十幾年的人,」他一邊修剪一邊說道,語氣跟拉家常沒有什麼兩樣,「有被顧晏毀掉的,有被別的資本毀掉的,還有被自己的名氣毀掉的。」

  「你們寫出來的那些本子我都看過。」

  「《末代王》《青崖白鹿》《幸福人生》,一個比一個狠,一個比一個瘋。」

  

  「寫的好不好?好。」

  「夠不夠痛?夠。」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剪刀咔嚓一聲,剪下了一截多餘的枝條,「那個替你們握刀的人,他自己痛不痛?」

  李火的手掌一緊,隨即又慢慢鬆了開來。

  季雲舟看見了,他什麼都看見了。

  「宋靈五十年的孤寂,洛長歌十九歲的赴死,顧深三重人格的撕裂,你們這就是在把世上最毒辣的刀片,一把一把地往他胸口裡塞。」

  「他接得住,也演出來了,甚至演得比你們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好。」

  季雲舟放下剪刀,摘下金絲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著鏡片。

  「可他又能接幾把呢?」

  「十把?二十把?」

  「人的心終究不是鐵打的,哪怕他江夜是個瘋子,哪怕他站在天台邊上都不眨眼,他也是肉長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只餘風穿過松林帶動的沙沙聲。

  李火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季雲舟把眼鏡重新戴回去,然後抬起眼,直視著李火,眼神平靜。

  可這平靜中所帶的壓迫感,卻讓屋內的氣氛為之一沉。

  「我還是那句話。」

  「你們的仇,你們自己去報。」

  「寫本子也好,搜集證據也好,算計齊淵也好,想把顧晏拉下馬也好……隨便,我都不攔著。」

  「可江夜不是你們的彈藥。」

  季雲舟站起身,走到窗前,雙手背在身後。

  窗外的光打在他的側臉上,映出了眼角幾道複雜的紋路。

  「我第一次見他時,是在飛游獎的後台。」季雲舟的聲音放輕了些許,「他當時就是一個安安靜靜的演員。」

  「可當他跟我聊表演的時候,他的眼神變得非常乾淨。」

  「你們知道什麼叫乾淨嗎?」

  「就是一個人把所有的髒東西都吞進肚子裡之後,還能笑著跟你說『這個角色的微表情還可以再調一下』。」

  「當時我就知道了,這個年輕人,跟我是同一類人,我們天然地就站在同一戰線上。」

  季雲舟轉過身來,目光越過李火的墨鏡,越過他所有的偽裝,落在了李火這個人……或者說這群人,最深處的那個地方。

  「這個時代病了,已經不是我曾經所在的那個時代了。」

  「我見過太多被這個行業被吃干抹淨的孩子了。」

  「瘋的、死的、廢的、跑的。」

  「齊淵是一個,你們是一群。」

  「我沒能攔得住你們所有人墜落。」

  他的聲音中終於浮上來了一抹沉重。

  「但江夜不一樣。」

  「也許是我在他身上見到了我曾經的影子,也許是我這些年見過的唯一一個站在地獄門口,還能自己走回來的人。」

  「你們想利用他,我理解,他確實是你們能找到的最好的一把刀。」

  「但我就是不答應。」


  季雲舟走回書桌前,推了推鏡框,眼神冰寒,語氣平靜中也帶上了一股莫名的冷意。

  「動他,就是動我。」

  話音一落,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了下來,就連窗外的風聲都停了。

  季雲舟沒有催促,說完之後就重新坐了下來,手指交叉,擱在桌面上,安靜地等待起來。

  過了大約兩分鐘之後,李火才重新開口,電子音卻比之前低沉了不少。

  「季院長,我們沒有想害江夜的意思。」他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是怕對方誤會,又似乎是在服軟,「我們只是……只是想讓他替我們出這口氣。」

  「嗯,」季雲舟點了點頭,應了一聲,「我知道。」

  「可『替人出氣』和『被人當槍使』之間的那條線,你們自己還分得清嗎?」

  李火又一次沉默了下來,片刻之後,他沒有再回答,只是緩緩彎下了腰。

  這是一個人……不,是一群人,在用同一具身體,朝著面前這位收容過他們、救過他們、給了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點尊嚴的人,表達著感激、敬畏,還有承諾。

  季雲舟看著面前這個彎下去的身影,眼底閃過一些什麼東西。

  這東西來得很快,走得也快,快到讓人來不及捕捉。

  他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李火就直起了身,轉過身去,朝著門口走去,腳步一如來時一般輕。

  走到門口的時候,季雲舟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把門帶上。」

  李火的手搭在門把上停了半秒。

  「還有,」季雲舟的聲音繼續傳來,「你們的劇本,以後還可以繼續給他送。」

  「寫得好的本子,我不攔著。」

  「但如果哪天我發現,你們往裡面夾了私貨,把他當成你們跟顧晏之間的炮灰……」

  季雲舟端起放在自己面前的茶水,一飲而盡。

  「我這個做院長的,收人也收屍。」

  「我能收得了你們,也攔得住你們。」

  「聽明白了嗎?」

  門口沒有聲音,過了兩秒之後,門把手轉動了一下,然後「咔」的一聲鎖舌歸位。

  李火走了。

  辦公室裡面又重新安靜了下來。

  季雲舟獨自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面前已經修剪了一半的盆景。

  他拿起剪刀,又停了下來,對著那根多餘的側枝看了幾秒,然後又把剪刀放回了抽屜里。

  算了,不剪了,留著吧。

  長歪了的枝條,也是枝條。

  只要根還在土裡,就還有救。

  他靠回椅背上,摘下金絲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樑。

  窗外的樹林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季雲舟閉上眼,輕笑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江夜啊江夜……」

  「你可別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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