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趙衛東的文章里全都是在挑電影的毛病,且措辭刻薄,罵起人來不留餘地。
可這一次,他不僅沒罵,甚至還破天荒地在開頭寫了一句話:「我承認,我是帶著偏見和好奇進去的。」
「起初,我以為它只是一部在蹭中元節熱度的恐怖片。」
「而且,百分之零點一的排片告訴我,它或許真的不太行。」
「可因為有江夜出演,我決定還是親眼去看看。」
「就在我坐在那個破舊影院的座位上,看完了最後一個畫面之後,我才發現,不行的可不是這個電影。」
「不行的是這個行業。」
帖子的後半段,他罕見地沒有去分析鏡頭語言和敘事結構,而是用了大量的主觀色彩在替沈孤鴻和《紙人館》鳴不平。
「百分之零點一的排片率,凌晨三點的幽靈場。」
「一個一舉拿到8.9分的民俗恐怖片,被塞進了一個沒有人會去看的時間段里。」
「而一部粗製濫造的喜劇片,卻能占據百分之七十的排片。」
「這公平嗎?」
「江夜的演技值得這個分數,馬零的鏡頭也值這個分數,沈孤鴻的故事更值得這個分數。」
「可它連被人看到的機會都快沒有了。」
「所以我想問排片的人一句:你們的眼睛,是長在膝蓋上的嗎?是一跪下,就瞎了嗎?」
這篇帖子一經發出,就引起了江夜死忠粉的強烈共鳴,一個小時不到,就被轉發了十七萬次。
評論區更是直接爆炸了。
無數沒有搶到票的觀眾們湧入進來,在各大院線的官方微博下刷屏留言,要求增加《紙人館》在白天的排片。
「球球了!給《紙人館》加加場吧!我想看江寶兒的電影!嗚嗚嗚……我都沒搶到我江寶兒的第一次!」
「你他媽說首映不行嗎!還第一次?我給你說,我刷到你好幾次了!你再說這些引起爭論的話,我他媽直接開你戶了要!」
「嗚嗚嗚,不行!我的門戶是留給我江寶兒開的……」
「你他媽……」
「我從早上八點就開始刷,到現在十二點了,一張票都沒有!」
「白天就不能排一場嗎?哪怕是上午也行啊!」
「你們那個百分之七十排片的喜劇片,上座率多少你們自己心裡沒數?」
還有不少看過午夜場的觀眾在評論區裡帶節奏。
「我今天凌晨看的,現在還沒走出來。」
「已經約了三個朋友,準備去二刷,可是刷了半天,沒有場次。」
「這電影後勁太大了,我閉上眼全是紙灰里畫紅唇的畫面,到現在都沒還沒睡呢,根本睡不著。」
「必須拉著朋友再看一遍,我一個人扛不住這種虐。」
網上的討論熱度在下午一點鐘左右達到了第一個峰值。
從凌晨到上午,短短几個小時,網絡上的風暴就愈演愈烈,連帶著有關《紙人館》的話題總量就已經突破了兩個億。
而這一切,全都發生在一個排片率只有百分之零點一的電影身上。
這種恐怖的自來水效應,終於還是驚動了那些原本還在觀望中的院線經理們。
下午兩點,海城南郊的一家三線院線的經理辦公室內。
趙經理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數據,搓著下巴,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屏幕的左側是《紙人館》的午夜場的上座率:百分之百,一票難求。
右邊則是《開心到飛起》今天白天場的上座率: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二啊。
趙經理從抽屜中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卻忘了點火。
宋總用顧晏的名義給打過招呼了。
誰給《紙人館》排片,誰就別在這行混了。
這話他記得清清楚楚。
可問題是,百分之十二的上座率,意味著他每放映一場《開心到飛起》,劇院裡邊就有八成以上的座位是空的。
而空調費、人工費、場地費等等雜項,全都在燃燒,關鍵燒的還是他自己的錢。
人家只是傳了一句話,自己就得做這賠本買賣。
何意味?
趙經理把煙從嘴裡拿出來,在桌面上磕了磕,又塞回了嘴裡。
緊接著,他又打開了另一個頁面。
這是他在今天上午十點,偷偷在一個非黃金時段的下午三點,加掛的一場《紙人館》。
票價照常,也沒做任何宣傳,就這麼悄悄地掛了上去。
結果呢?
不到二十分鐘,售罄了。
一百一十二個座位,一張不剩。
趙經理盯著「已售罄」的紅色大字,咽了口唾沫。
他掏出手機,給隔壁市的一個同行撥了過去。
「老劉,你那邊《紙人館》排了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是在斟酌語言,隨後對方壓低了聲音:「排了,下午一個場,晚上一個場,都是偷偷排的,沒敢往黃金時段上放。」
「賣了嗎?」
「秒光。」老劉的聲音中帶著壓不住的興奮,「趙哥,我跟你說實話,我入行這麼多年,還沒見過這種片子,午夜幽靈場都能爆滿,白天場你覺得能賣不出去?」
「關鍵是……」老劉又壓低了聲音,「這錢不賺,真對不起自己啊。」
趙經理掛斷了電話,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
顧晏的威脅固然很可怕,可白花花的銀子擺在眼前,他拿不到,還得往外搭出不少,這才是更可怕的。
想到這裡,他一咬牙,重新坐直了身子,打開了電腦上的排片系統,開始在更多的冷門時段里加掛《紙人館》的場次。
每一場掛出去,每一場就是秒光。
而且是場場爆滿,一票難求。
當然,這股風可不止只有趙經理一個人在吹,以海城為中心,向周邊輻射的,還處於二三線的院線經理們,此刻也都坐不住了。
他們白天盯著《開心到飛起》的上座率犯愁,晚上則盯著《紙人館》在網上炸裂的口碑眼紅。
資本逐利本就是天性。
顧晏的施壓固然可怕,但可怕不過真金白銀。
我都要賠錢賠死了,我還管你這那的?
於是,他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鬆動了。
先是在冷門時段多排了幾場,然後是非黃金時段,再然後,就連上午場和下午場,也開始出現了《紙人館》的名字。
可即便如此,依然是供不應求。
因為搶票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就像是原本被堵死的洪流,在此刻終於找到了一條裂縫,大家還不拼命往裡擠啊?
這也就導致了這個缺口越來越大,以至於再也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