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第一幀畫面出現在顧深將文件砸在對手臉上的瞬間。
這只是一閃而過的模糊圖片,解析度也被故意壓低了,但江夜還是看出了端倪。
是一本帳簿。
江夜記得很清楚,當時他拿在手上的是一個劇組準備的道具帳本,可在這裡,卻被剪輯成了一個真實的財務憑證。
上面不僅有手寫的數字,有簽名欄,甚至還有一枚紅色的印章。
雖然字跡模糊,但那個印章的形狀和排列方式,卻讓江夜莫名地感覺有些眼熟。
他繼續拖動著進度條。
第二幀閃現畫面出現在顧深坐在皮椅上整理領帶時,放在其桌面上的一張不起眼的建築照片上。
這一幀停留的時間更短,只有不到零點三秒。
畫面上是一棟灰磚灰瓦,門楣上掛著兩盞暗紅色燈籠,大門是厚重的黑色鐵門,門楣上還有一塊匾額的奇怪建築。
江夜一怔。
他可太認識這棟建築了。
這不就是他前幾天剛從這裡出來的「魘」劇院嗎?
這也是顧晏的地盤。
江夜的手指開始發涼,他繼續向後拖動進度條。
第三幀閃現畫面藏在顧深在天台邊緣上「獨舞」時的剪影后面。
這是一個線條繁複,構圖對稱,像是某種家族徽記的圖案。
江夜盯著這個圖案看了很久,雖然該圖案被做了模糊處理,顏色也被調暗了,但那些彎曲交錯的紋路,和他在「魘」劇院地下室里見過的某些裝飾性鐵藝花紋,有著高度的相似性。
江夜關掉平板,靠在沙發背上,盯著天花板。
齊淵這個瘋子,他竟然把這些東西塞進了預告片裡。
這些素材根本就不是劇組拍攝的,是齊淵自己收集的真實證據。
他把它們壓縮成幾幀畫面,用類似25幀的潛意識插入手法,混入了電影預告片當中。
正常觀眾在看預告片的時候,根本不會注意到這些東西。
因為它們存在的時間太短了,短到大腦來不及處理,就已經被下一個畫面覆蓋了。
可一旦有人把預告片放慢了看,或者用專業的逐幀分析軟體去拆解,這些隱藏的畫面就會無所遁形。
江夜揉了揉眉心,他總算知道,那些「不該出現」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了。
齊淵已經不再試圖拉江夜下水,而是直接把電影本身變成了武器。
他把這些證據碎片,像暗碼一樣植入了預告片的縫隙里。
電影一旦上映,這些暗示就會被有心人挖掘出來。
也許是齊淵自己提前安排好的水軍,也許是那些嗅覺靈敏的網友。
總之,這些碎片一旦被放大、被拼湊出來,顧晏家族的醜聞就會被擺到公眾的面前。
到時候,再配合著齊淵手裡的完整證據鏈,輿論的火焰就會燒穿顧晏最後的防線。
而江夜作為這部電影的主演,作為全網最大的流量焦點,自然也會被裹挾進這場風暴的中心。
不管他願不願意,反正齊淵從一開始就算好了。
再陰謀論一點,這說不定也是李火和齊淵達成交易的關鍵所在。
想到這裡,江夜拿起手機,撥通了齊淵的號碼。
「嘟——嘟——嘟——」
忙音傳來。
他又撥打了一次。
還是忙音。
第三次。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江夜盯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的提示,沉默了下來。
齊淵居然把電話關機了,這應該是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了。
他要把電影變成一顆定時炸彈,而他自己就是那個引線。
電影一旦上映,炸彈就會爆炸。
到時候顧晏會發瘋,會動用所有的資源來封殺這部電影,甚至會派人來追殺齊淵。
而齊淵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才會趕在這個時間節點把預告片扔出來。
不預熱,不通知,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先炸了再說。
子彈已經出膛,誰也攔不住。
而他這麼做的契機,或許就是聽說了自己前幾天從顧晏的手下「全身而退」的事情。
所以,他這是在借自己的「勢」。
江夜輕輕嘆了口氣,忽然發現自己現在的處境,變得更加複雜了。
他拒絕了齊淵的合作,可齊淵卻把他拖進了一個更大的棋局裡。
不管江夜願不願意,只要《幸福人生》上映,他的名字就會和那些暗碼綁定在一起。
顧晏不會放過齊淵,也不會放過這部電影,而江夜作為電影的核心,就首當其衝地被推了出來。
他被架起來了。
江夜睜開眼,看著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心頭也冷靜了下來。
因為現在慌是沒有用的,齊淵的瘋狂已經成了既定事實。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等著看顧晏那邊的反應,等著看齊淵到底還藏了多少後手,等著看這場風暴會把誰卷進去,又會把誰推上岸。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紅姐發來的消息。
「《幸福人生》預告片的播放量已經破了五千萬,熱搜還在漲,天宇這邊也注意到了齊淵沒有提前知會宣發部門,你那邊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江夜看完消息,沉吟了片刻,才編輯了一條回覆信息。
「齊淵那邊聯繫不上,電話關機了。」
「這事兒先不要聲張,等我了解清楚情況再說。」
發送完畢,江夜把手機扔到一旁,靠回沙發上,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中梳理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
顧晏不是傻子。
他就算沒有發現,他身邊的技術人員也總會發現。
預告片已經在網上傳播了幾千萬次,特別是打上了「齊淵」的標籤之後,肯定會受到顧晏的重點關照。
到時候就算他的技術人員反應再慢,最多一兩天內,也一定會有人把那幾張畫面分離出來,送到他的面前。
到了那個時候,顧晏一定會想辦法讓《幸福人生》無法上映,再然後就是找到齊淵,讓他徹底消失。
只要齊淵還活著,這些證據就隨時可能會被公之於眾,所以顧晏絕對不會容許這些威脅繼續存在。
江夜想到這裡,睜開了眼。
齊淵的手機關機,這就意味著他已經預料到了顧晏的反撲,提前做好了隱匿的準備。
也許是把自己藏在了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準備跟顧晏打一場持久戰。
可江夜的心裡總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齊淵給他的印象就是偏執、瘋狂,孤注一擲。
這種人一旦下定決心,會給自己留退路嗎?
答案是否定的。
他很可能已經把後事都安排好了,包括這些證據的走向、《幸福人生》母盤的存放位置,甚至包括……一旦他出了事,誰來接手這顆炸彈。
江夜的心頭沒來由地升起了一股焦躁感,和被裹挾的無力感。
從此刻起,他的沉默就是默許,發聲就是表態。
不管他做什麼,從外界看來,他和齊淵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他站起身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忽然覺得有些刺眼。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之後,他才低聲說了一句:
「齊淵,你他媽可真會給人找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