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荒原取景地,黃沙漫天,天氣也是說變就變。
前一秒還是烈日灼人,下一秒便是黃沙漫天。
江夜坐在保姆車的后座上,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熟悉的荒涼景色。
上一次來這裡,他還是獨自一人,揣著幾千塊錢和一身快要散架的骨頭,坐的是綠皮火車的軟臥下鋪。
當時的他縮在自己窄小的鋪位上,靠著【強效鎮痛劑】「混天度日」。
列車的碾壓聲也壓不住他想要活下去的心。
整整一天一夜,他除了小憩,就是在看劇本。
可現在呢?
江夜收回目光,看著自己身下坐著的真皮座椅,又看了一眼旁邊正在給他倒溫水的小李。
恰好此時保姆車平穩地駛過了一段碎石路,車身輕微顛簸了一下。
他的身子也跟著晃了晃,然後選了個舒服的姿勢,讓自己靠了下來。
命運這東西,還真是會開玩笑。
不管了,至少我現在是真的舒服。
江夜輕笑了兩下,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後又將笑意重新咽了回去。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遠處的地平線上,一座座低矮的土包和廢棄的石砌建築,從灰濛濛的天幕下浮現出來。
就是這裡,當初拍《魔淵》的實景地。
他在這片荒涼的戈壁上頂著沙塵暴獨舞過,被真石頭砸過,也曾差點死在這裡。
可也正是在這裡,他才真正意識到,原來不要命的演戲,也是巨他媽爽的。
「江老師,到了。」
助理小李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手卻已經搭在了車門把手上。
江夜應了一聲,隨手拿起了旁邊座位上的黑色帆布包,拉開拉鏈,檢查了一下裡面的東西。
在確認無誤後,他把包掛在肩上,推開車門,踏上了這片熟悉的沙土地。
熱浪撲面而來,夾雜著沙土,打在臉上有些生疼。
江夜眯了眯眼,抬手擋了一下。
眼前不遠處,《關山月》的劇組營地已經鋪開了。
幾十頂軍綠色的帳篷扎在一片背風的山坳里,周圍全是大型發電機的轟鳴聲,還有工作人員們來回搬運器材的吆喝聲。
這次的陣勢,要比當初《魔淵》的陣勢還要大上不少。
而在江夜的正前方,站著一位穿著深藍色衝鋒衣、身材壯碩的中年男人。
他的手裡攥著一份通告單,眉頭緊皺。
他便是雷嘯,國內著名的硬漢派大導演,專拍戰爭片和動作片,手底下出過好幾部現象級的軍旅劇。
據說他當年在部隊裡待過,退伍之後才轉行做的導演,他的眉宇間經常帶著一股生冷的軍人氣質。
不知道為什麼,他很鄙視這個圈子裡的情情愛愛的偶像劇。
當然,這可能也和他至今未婚有一定關係,至於為何未婚,據說是因為沒有女人看得上他……
言歸正傳,雷嘯對演員的要求極高,尤其是在體能方面,所以在看到正在朝自己走來的年輕人時,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可沒有一丁點兒輕視江夜的意思,因為江夜的演技,全行業都知道。
白玉獎最佳男配,金星獎雙料得主,《末代王》的宋靈,《魔淵》的夜煞等等,這些名號拿出來任何一個,都夠圈子裡的人豎起大拇指的。
可問題是,演技再好,也得有一個好的身體支撐才行呀。
他拍的是戰爭戲,不是文戲,是需要實打實騎馬衝鋒、肉搏的。
他看過江夜以前所有的作品,所以才更加擔憂。
趙賢的陰鷙,秦默的病態,夜煞的瘋狂,宋靈的滄桑,白也的空洞,沈孤鴻的死氣……
這些角色,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都充滿了破碎感。
而且江夜這種在「病弱中爆發出瘋狂」的表演方式,已經是深入人心了,不然也不會出現那麼多試圖模仿他的小丑了。
雷嘯忍不住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這人能扛得住我的片場嗎?」
「別拍到一半兒,給我折在裡邊兒了。」
這時,江夜已經走了過來,他的身後只跟著一位助理小李。
他站定在雷嘯的面前,與之對視了一秒後,輕聲叫了一聲:「雷導。」
離得近了,雷嘯更是上下打量著他。
衣服就是一件普通的灰色衛衣,然後配上一雙球鞋和一條運動褲,頭髮能看出來,是前段時間才剪的短髮。
渾身上下沒有刻意的造型和偶像包袱,而且氣色也比雷嘯預想中的要好上不少。
他眼神一亮,在心中暗自點了點頭。
臉上有血色,站姿也挺拔,心明眼亮……不錯不錯,乾淨利落,落落大方。
這絕對是個好演員,而不是什麼明星。
「江老師,來了?」雷嘯點了一下頭,語氣公事公辦,然後他伸出手來,跟江夜握了一下。
這一握,竟讓他眼皮直跳了一下。
因為江夜的手勁兒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大。
他悄悄收回了手,快人快語道:「說實話,江老師,我不是看不起你。」
「你的演技,在圈內是獨一檔的,無可指摘。」
「但是這部戲不太一樣。」
雷嘯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遠處正在搭建的戰壕布景。
「《關山月》是個戰爭戲,其中有大量的騎馬、射擊、肉搏和爆破戲份。」
「裴千這個角色更是從頭打到尾,而且武戲居多,坐著演的文戲更是屈指可數。」
「你之前的戲,」雷嘯斟酌了一下措辭,「給人的感覺太薄了。」
「我怕你這副骨架扛不住。」
江夜聞言一愣,他顯然沒有預料到雷嘯竟是如此爽快,有問題直接點出。
也確實,他也喜歡和這種人溝通,有話直說,不需要那麼多彎彎繞繞。
而且他很理解雷嘯的顧慮,換做任何一個導演來,看著一個以「病弱破碎感」聞名的演員來演鐵血軍閥,都會犯上幾句嘀咕。
「雷導。」江夜沉吟片刻,平靜地開口說道,「請給我半個小時時間。」
雷嘯眉頭一挑:「幹什麼?」
「換個衣服,先試場戲。」
雷嘯一聽,嘴角終於一彎:「那感情好啊,先試一下最好不過了。」
緊接著,他轉過身招呼了一聲:「那個誰,小劉,帶江老師去換個衣服,一會兒走個戲。」
「哎!好嘞!江老師,請跟我來!」
被叫做小劉的年輕場務小跑著過來,引著江夜去換衣服去了。
「好。」
江夜應了一聲,跟在小劉後面,目光掃過了整個營地。
道具棚里停著幾匹戰馬,其中一匹通體漆黑,鬢毛在風中飛揚,正在不安地刨著蹄子。
這是一匹新捕獲的烈馬,身上還帶著一股不馴的野勁兒。
江夜從它身邊走過,腳步不禁慢了半拍。
道具棚的旁邊就是化妝間,江夜直接推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