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八點,海城的一棟公寓內,一名女孩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一包新開的面巾紙。
面前的電視屏幕上正在播放著GG,她把紙巾又往前挪了挪,放到了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GG結束之後,熟悉的片頭曲準時響起。
她深吸了一口氣,點開了彈幕開關。
全國各地,無數觀眾在這一刻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大家的心情早已沉重到了極點。
《青崖白鹿》的最後一集開播了。
屏幕亮起,畫面從灰沉沉的天空開始往下壓,狂風夾著冰粒從天山山門前刮過,帶起嘩啦啦的沙沙聲。
鏡頭開始緩緩推進。
只見在天山派的山門前,兩根粗大的石柱正矗立在風雪之中。
而洛長歌則被粗糙的麻繩緊緊捆在石柱上。
他的手腳筋脈已經在上一集中被魔教盡數挑斷,四肢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力,垂在身體兩側。
原本的天山派弟子服早已被鮮血染成暗紅色,凍結的雪水在這極寒的溫度下,結成了一層又一層的冰渣,覆蓋在衣料上。
長發散亂地貼在他的臉頰上,遮擋了大半視線。
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在微弱的呼吸著,呼出的白霧斷斷續續,昭示著他生命的流逝。
魔教教主身著黑袍,背著雙手站在石柱旁邊,他看著被捆住的洛長歌,冷笑出聲:「天山派的各位大人們。」
「你們的好弟子就在這兒。」
「今天給你們一個機會,親手殺了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著洛長歌點了點。
「我就撤走魔教大軍。」
「否則,天山派今日滅門。」
正道聯盟的人群出現了騷動,各大掌門面面相覷,手持兵器,卻沒有一個人敢先開口。
畢竟,誰也不願意背上殺害同門的罪名,至少洛長歌現在還是名義上的「同門」。
魔教大軍已經將山門圍死,黑壓壓的人頭從山門外一直排到了山腳下,刀槍如林。
天山派的幾位長老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將目光投向了最前方。
顧長明站立的位置。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緩緩向兩側分開,把顧長明推到了最前面。
他是天山派的大師兄,沒有袒護一個魔教暗子。
若想證明這一點,就理應由他來清理門戶。
陳宇手提長劍,雙腿發軟,一步步向著石柱走去。
他渾身上下都在發抖,淚水從通紅的眼眶中不斷滾落,將腳下的雪地砸出了一個個小坑。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洛長歌,強行壓抑著喉嚨中的嗚咽。
劍尖在雪地上拖出了一條長長的痕跡。
沈清則被兩名女弟子緊緊拉住,攙扶著,可她卻在拼命掙扎,身體朝前傾著,嗓子已經哭啞了:
「放開我!」
「長歌!」
樂樂則被幾名師兄攬在懷裡,站在人群的最後面,紅著眼睛朝著石柱的方向伸出手來。
老周背過身去,不看石柱方向,卻已是老淚縱橫。
彈幕由此停滯,屏幕前的觀眾跟著陳宇一起陷入了絕望。
大家握著手機,握著遙控器,握著自己的膝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別逼他了……」
「顧長明快崩潰了。」
「這到底是什麼慘劇。」
「師姐和小師弟哭得我心都碎了。」
「求老天爺降道雷劈死魔教教主吧!」
顧長明走到洛長歌身前兩步遠的位置,停下了腳步,再也邁不動腿了。
長劍被他雙手握著,劍鋒對準了洛長歌的胸口。
天山第一人的劍,在此時卻抖得厲害,劍身在風雪中劇烈晃動。
就在這時,一直垂著頭的洛長歌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長髮從臉頰上滑落,露出了大半張滿是血污的面容。
他的臉頰瘦削,嘴唇乾裂出血,眼睛中卻無悲無喜、無恐無怨,清奇又透亮。
他看著對面痛哭流涕的陳宇,又緩緩掃過了在遠處掙扎的師姐和人群後的小師弟,最後看了一眼師父的背影。
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然後用虛弱的聲音輕聲發問:
「那年在月下。」
「我說想看一輩子的天山日出……」
江夜停頓了一下,喘了一口微弱的氣,喉結艱難滾動。
「你們還記不記得?」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放在此刻,殺傷力巨大。
畫面由此出現快閃。
柴房外,那隻蒼老的手遞進來的熱饅頭;師姐在院子裡追著他滿院子跑,手裡還舉著膏藥;師弟拉著他的袖子要聽故事。
顧長明和他一同坐在屋頂上喝酒,對著月光,拍著肩膀,放聲大笑。
這些天山日常快速掠過,每個畫面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可就是這短暫的閃回,把之前所有的溫暖重新凝成子彈,射進了觀眾的胸口裡。
隨後畫面又猛地切回,到了眼前。
冰冷的石柱,殘忍的風雪,滿身是血的少年。
觀眾最後的心理防線也被這幾句話徹底摧毀了。
彈幕迎來了一場大爆發,密密麻麻的文字覆蓋了整個屏幕,多到連畫面都看不見了。
「別殺他!!!」
「我求求你們了,放他走吧!」
「他只是想看日出啊!」
「我的心好痛,我喘不上來氣了。」
「為什麼好人沒有好報!」
「編劇去死!魔教教主去死!」
「洛長歌你別再問了,我受不了了!」
無數的哭臉表情在屏幕上飛速滾動,觀眾們則在屏幕前泣不成聲。
有些人在沙發上哭彎了腰,有些人則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顧長明聽到這句話,情緒徹底失控。
他閉上眼睛,揚起頭,臉抽搐了一下,隨後發出了一聲絕望的慘嚎。
慘嚎聲在雪谷中來回碰撞,久久不散。
他知道自己必須動手。
如果他不動手,魔教的折磨將會更加殘忍。
他只有親手結束兄弟的命,才能讓他少受點苦。
陳宇咬碎了牙,鮮血帶著淚水一起流過了下巴。
緊接著,他雙手用力向前一送,長劍立刻刺向了洛長歌的胸膛。
江夜看著刺來的劍鋒,沒有躲避,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痛苦的反應,反而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主動向前傾身。
鐵鏈嘩啦一聲,胸口便直接迎上了鋒利的劍刃,劍身隨之穿透皮肉,鮮血順著血槽涌了出來,沿著劍身向下流淌,滴落在腳下的白雪上。
紅色洇開,一朵一朵。
江夜的身體被長劍貫穿,抬起頭來,直視著陳宇。
即使臉上滿是血污,也掩蓋不住他此刻乾淨的微笑。
一如當年十六歲時,在柴房中咬下的第一口饅頭。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了,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謝謝你。」
「我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