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江夜已經做足了準備。
他按照慣例,拉上了房間內的所有帘子,屋內的光線立刻暗了下來,只剩下書桌前的檯燈還在亮著,將他的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深吸了一口氣,在書桌前坐了下來,一隻手搭在了《梟臣》的劇本上,然後閉上了眼睛,喚出了腦海中的系統面板。
【檢測到劇本角色:千古權相嚴琛。】
【是否開啟沉浸式劇本空間?】
【消耗:3000點共情值。】
江夜眉頭一挑。
三千點?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是他目前為止開啟沉浸式劇本空間以來,消耗最高的一個角色。
之前的所有角色消耗都沒有超過兩千五,可嚴琛卻直接要了三千。
不愧是官方嚴選,《梟臣》這個劇本,連繫統都給出了最高一檔的認證。
江夜沒有過多猶豫,直接在心中下達了指令:「開啟。」
指令下達,共情值的數字隨之跳動了一下,隨即扣除。
緊接著,他的意識被一股巨力猛地拽離了軀殼,光線消退,聲音坍縮,他的感知被拋進了一段流光散影之中。
他正在急速下墜,直到墜入了一片充滿腐朽氣息的古代朝堂。
再睜眼時,江夜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石板路上。
腳下是青灰色的磚面,兩側是低矮的土牆和木板搭建的簡陋民居。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白淨的手,這雙手修長,指尖沾著墨漬,虎口上還有一塊磨出來的小繭子。
這證明這是一雙常年握筆的手。
而他的身上則穿著一身掉色的青色布袍,袖口還打著補丁,腰間別著一本線裝的書冊,腳上是一雙沾了泥的布鞋。
這便是二十三歲的嚴琛,嚴公望。
寒門出身,十六歲中舉,十八歲登科,是本朝最年輕的進士。
此刻的他,剛從翰林院外放,被朝廷派到了北方一個偏遠的小縣做縣令。
今天,是他走馬上任的第一天。
江夜抬起頭,看著面前破舊的縣衙大門。
門口的漆已掉落大半,額匾上「某某縣」三個字歪歪斜斜,最後一個字還缺了一划。
門口蹲著兩個穿著破爛皂衣的衙役,正在拿一截乾柴棍子掏牙。
看到江夜走了過來,其中一個人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你誰呀?」
江夜看著他,從腰間抽出了官憑文書。
衙役接過來看了兩眼,臉上的表情從散漫變成了微妙的不屑。
「喲,是新來的縣太爺。」他把文書隨手扔回給江夜,沒有掩飾分毫,「那您自個兒進去吧,前任大人走的時候,連夜壺都搬走了。」
說完,兩個衙役就繼續蹲在那裡掏牙,再也沒多看他一眼。
江夜沒有生氣,彎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文書,拍了拍上面的灰,卷好之後塞進了袖子裡。
然後推開了嘎吱作響的大門,邁步走了進去。
縣衙內部比外面還要破敗。
大堂的公案缺了一條腿,只用幾塊磚頭墊著。
籤押房裡堆滿了積灰的卷宗,有些已經被老鼠啃出了洞。
後院雜草叢生,井蓋碎了半邊,繩子也斷了。
江夜一間一間走過去,沒有出聲。
他推開籤押房的門,在積灰的桌面後坐了下來,翻開了桌角堆積如山的舊卷宗。
戶籍、田畝、賦稅、訴訟……全都是前任留下來的爛攤子。
他翻了一個時辰,越翻越沉默。
因為卷宗中記載的內容太過觸目驚心了。
本縣共有良田三萬七千畝,可登記在冊的納稅田畝只有六千畝出頭,那剩下的三萬多畝良田去哪兒了?
全被本地的三家大族給兼併了。
他們用極低的價格從農戶手中強買土地,然後利用族中子弟的功名掛靠免稅特權,連一文錢的賦稅都不用交。
而那些失去了田地的農戶,要麼淪為佃農,要麼逃荒去了別處,要麼就直接餓死了。
最近三年的餓殍記錄,記了整整兩本。
江夜合上卷宗,走到窗前,推開了破舊的木窗。
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天,而遠處的田埂上,有幾個面黃肌瘦的農夫正在弓著腰刨地。
奇怪的是,他們手中連個像樣的鋤頭都沒有,就只是用兩根木棍綁著一塊石頭,一下下的往土裡戳著。
旁邊的田埂上還蹲著一個光著腳的小孩子,他的肚子鼓鼓的,頭髮卻是枯黃的。
孩子的嘴裡還在啃著一塊什麼東西。
江夜眯起眼睛看了一會,才辨認出來。
那只是一塊樹皮。
於是他就這麼一言不發地站在了窗前。
風從北方吹來,穿過了破敗的窗欞,打在了他的臉上。
心底有股悶火正在逐漸上騰。
這是誰的火?
是嚴琛的。
這火不烈,甚至可以說是克制的,但它卻扎在骨頭裡,燒在血管里,讓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第一次意識到了一件事。
也許靠文章救不了人,靠道德更救不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這雙沾著墨漬的手。
這雙手寫得了錦繡文章,卻握不住一粒救命的糧食。
這就是嚴琛最初的模樣。
一個滿懷抱負的清流書生,帶著一腔熱血走進了這片泥潭。
他以為自己可以用才學和正直,來改變這個地方。
於是,他握起筆,洋洋灑灑地寫了一篇彈劾本地豪族侵占田畝的奏章,隨後遞了上去。
結果奏章石沉大海。
他又寫了一封,措辭更加嚴厲,可結果還是石沉大海。
第三份奏章是被退回來的,上面還給批了四個字:「不宜妄議。」
有一天夜裡,他的住處被人潑了一桶糞水。
第二天早上,他開門的時候,門口還放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上寫著一行字:「識時務者為俊傑,勿謂言之不預,好自為之。」
嚴琛把信給燒了。
他站在縣衙的大堂上,看著空蕩蕩的公案,看著缺了一條腿的桌子,看著牆上那面落滿了灰塵的「明鏡高懸」。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之後,他走回籤押房,把自己關了進去,三天沒有出來。
三天之後,他推開門,從中走了出來。
可此時的他,眼中的書生氣已經沒了,只剩下一種說冷不是冷,說沉不是沉的東西。
就像是一把慢慢從鞘里抽出來的刀,而刀刃上卻在映著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