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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天下無晦

2026-07-29 21:54:35 作者: 南燭炎墨

  嚴琛找到了那個給他潑糞的人,不過卻不是去尋仇的。

  他眉開眼笑地請那人喝了一頓酒,席間言笑晏晏,好不愜意。

  酒過三巡,他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張紙,鋪在了桌面上。

  紙上是那三家大族兼併土地的全部證據鏈,其中有幾條還牽扯到了州府里某位大人物的私生子。

  「這東西,」嚴琛一邊說著,一邊給那人倒了一杯酒,笑得更加溫和了,「你覺得送到哪裡比較好?」

  聲音一落,那人的臉色當時就變了。

  嚴琛端起酒杯,自己先幹了一杯,然後平靜地繼續說道:「當然了,如果你願意幫我做另一件事,這張紙就燒掉了。」

  那人咽了口唾沫:「什麼事?」

  「幫我帶個話。」嚴琛笑了笑,「告訴那三家的族長,新來的縣令想跟他們交個朋友。」

  那一天,嚴琛用一張紙和一壺酒,在這個鐵板上打開了第一道裂縫。

  系統的時間開始加速。

  

  三年,五年,八年,江夜跟著嚴琛的靈魂一路向上攀爬。

  從小縣令到知州,從知州到按察使,從按察使到六部侍郎……每升一級,他的手就會髒上一分。

  他學會了在酒宴上陪笑,學會了在權貴前彎腰,學會了在該送禮的時候送出恰到好處的分量,學會了在不該說話的時候閉嘴。

  他甚至學會了收受賄賂。

  可每一筆銀子,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誰送的?送了多少?為什麼送?能換什麼?

  這些銀子,他沒花過一兩,全都存在了一個地方,等著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場。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想要在這個爛透了的朝堂上做成事,光靠一身正氣是不夠的。

  正氣只能換來糞水。

  所以,他需要權力。

  可權力這東西,從來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需要用尊嚴,用底線,用所有讀書人都不屑為之的手段,才能一點一點換來的。

  十年之後,嚴琛站在了金鑾殿上。

  官拜中書令,一品大員,百官之首。

  他穿著繡著仙鶴的青色朝服,站在文官的第一排。

  滿朝文武都看著他,有人怕他,有人恨他,有人巴結他,可卻沒有一個人喜歡他。

  這很正常。

  因為他做的這些事情確實不討人喜歡。

  他裁撤了四百餘家世襲門閥的免稅特權,為此,他被七大家族聯名彈劾。

  彈劾他的奏章摞起來有半人高,措辭一個比一個惡毒,目的就是為了讓其萬劫不復。

  有人在他的轎子前面潑糞,有人在他府邸牆上刻滿了「國賊」二字。

  天下的讀書人寫了聯名信,罵他是奸臣。

  他看了一眼這些信,然後將之放在了一旁,繼續批著摺子。

  第二次變法,他打通了通往邊關的南北糧道,為此,他十七歲的獨子在一次「意外」的騎馬中,從馬上跌落,摔斷了脖子。

  仵作的驗屍報告上寫的是「墜馬身亡」。

  可嚴琛在驗屍房裡,卻看到了兒子後腦勺上,有著一道被重物擊打過的凹陷。

  他站了許久,隨後將驗屍報告收了起來,轉身走出了驗屍房。

  當晚,他在書房中枯坐一夜,沒有氣急敗壞地摔東西,更沒有哭泣,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

  等到天亮的時候,他又換上了朝服,像平常一樣走上了金鑾殿。

  滿朝文武沒有人提起他死去的兒子,就像是這個孩子從來都不存在過一樣。

  第三次變法,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三位二品大員斬於殿前,罪名就是勾結外寇,走私軍火。

  血濺在了大殿的石階上。

  天下讀書人寫了三千封血書送入宮中,要求皇帝殺了他。

  一時間,嚴琛的名字成了這個帝國最大的詛咒。

  茶館裡罵他的人比喝茶的人還多,酒肆里編排他的段子每天都有新花樣。

  有人在街頭巷尾貼上他的丑畫像,畫上了他獠牙長角,活像一個地獄裡爬出的惡鬼。


  嚴琛站在相府的書房裡,看著手下人搜集來的這些東西,一張張地翻看過去,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最後一張畫,出自一個孩子的手。

  這張畫上,嚴琛只有一個大大的腦袋,眉毛擰在一起,嘴巴呈一個倒三角形。

  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大壞蛋嚴琛。」

  江夜看著這幅畫,嘴角扯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在看到這幅畫的時候,他感覺很難受,比被潑糞、被彈劾,甚至比喪子時還要難受。

  一個孩子都這麼恨他。

  這意味著他的名字,已經被刻進了這個時代的每一個人的心裡。

  不過不是為了銘記,是為了唾棄。

  系統空間的時間繼續流逝。

  十二年,十五年,十七年……嚴琛老了。

  他獨坐在相府的書房裡,頂著半頭白髮,握著硃筆,在一份邊關軍報上勾畫著什麼。

  忽然,筆尖微顫。



  鮮血從指縫中涌了出來,濺在了摺子上,暈開的血漬恰好蓋住了邊關某座城池的名字:

  明正。

  天下光明,正道永存。

  清正廉明,天下無晦。

  江夜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的血,又看著這座城池的「明正」二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出了聲。

  好一個天下光明!

  好一個天下無晦!

  然後他用袖口擦掉嘴角的笑意,拿起筆來,繼續批著摺子。

  他這些年的日子,就是這麼過的。

  白天在朝堂上跟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老狐狸們周旋鬥法,晚上則回到相府里批摺子,直到天亮。

  國庫的帳冊他需要親自過目,糧道的調配他需要親自部署,就連邊關的軍情他都要親自分析。

  他把整個天下當成了一盤棋,可他自己也是棋盤上的一顆子,而且還是最容易被犧牲掉的那顆。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他太清楚這個道理了。

  皇帝不是昏君,恰恰相反,皇帝很聰明。

  聰明到知道該什麼時候用刀,也聰明到知道該在什麼時候把刀收起來。

  嚴琛就是那把刀。

  他替皇帝幹了所有的髒活,背了所有的罵名,讓舊貴族們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可皇帝只需要坐在龍椅上,什麼都不用說,只是在需要的時候偶爾露出一副「朕也很為難」的表情就夠了。

  天下人罵的是嚴琛,不是皇帝。

  這就是這把刀存在的意義。

  可刀用久了,會鈍,鈍了之後,就該換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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