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平嗯了一聲,站起身來,雙手背在身後,吐出了一口濁氣:「通知各部門,今晚這場戲只拍一條。」
副導演愣了一下。
韓平掃了他一眼,聲音壓低了半分:「這種戲份,情緒到了就是到了,拍第二遍只會更差,再者說,情緒是連貫的,一旦斷了就接不回來了。」
「告訴他們,中途不許出聲,不許打斷,讓他們把精力都集中在這一條上。」
「誰掉鏈子,就讓他自己收拾鋪蓋走人。」
副導演咽了口唾沫,趕緊點了點頭,轉身去通知各部門去了。
大殿裡的燈光組開始做最後的微調。
幾位飾演清流重臣的老戲骨已經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定了,手持朝笏,目視前方,臉上滿是肅殺。
幾天前第一場朝堂彈劾戲的拍攝,江夜那兩句「能殺幾個賊?能換幾石糧」的反制,到現在還刻在他們的腦子裡。
所以今晚這場戲,他們絕不會再容許自己被壓制了。
他們每個人都要拿出自己最好的狀態,準備跟江夜死磕到底。
韓平掃了一眼這些老傢伙們緊繃的表情,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這些老頭們都憋著一口氣呢。
好好好,這才對嘛。
五分鐘之後,大殿側門被人推開,江夜緩步走了進來。
一品中書令的青色朝服穿在他的身上,仙鶴補子在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烏紗帽端正,玉帶束腰,厚底朝靴踩在石板上,悶聲作響。
他的腳步跟之前一樣,不緊不慢,雙手依舊攏在寬袖之中。
嚴琛來了。
大殿內的老戲骨們紛紛停下了低語,齊齊轉頭向他看來,目光中帶著審視和戰意,卻獨獨沒有輕視。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來吧」兩個字。
今晚,就是他們和江夜的魔法對轟。
江夜無視了所有目光,沿著御道走到文官第一排的位置上站定,面朝龍椅,背對群臣,不轉頭,不張望,不出聲,姿態從容。
韓平盯著監視器,搓了一下手指。
看來,今晚這場戲,江夜的狀態比之幾天前的第一場還要深。
他舉起對講機,緩緩坐回椅子上。
「各部門就位。」
「《梟臣》第九十三場,舌戰群臣!」
「Action!」
場記板打響,殿內的燈光收暗了半檔,大殿內的氣壓陡然下沉。
幾十位穿著朝服的老戲骨同時動了起來。
為首的那位白須老者,手持朝笏,從隊列中跨出一步,「撲通」一聲跪在了大殿正中央的石板上,雙手高舉朝笏,聲淚俱下。
「陛下!老臣叩請聖上三思!」
他一邊說著,一邊磕著頭。
「嚴琛此番變法,裁撤世襲門閥之免稅特權,致使天下士族惶恐不安!」
「百年基業,一朝盡毀!此非興國之策,實乃禍國之本啊!」
「老臣不才,願以項上人頭,勸諫陛下收回此令!」
話音一落,他身後的四五名老臣齊齊跪了下來,笏板舉過頭頂,聲音悲戚。
「臣等附議!」
「懇請陛下三思!」
緊接著,第二排的重臣也跪了。
第三排、第四排……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整座大殿內,文武百官一層層地跪了下去。
有的老戲骨直接把額頭磕出了紅印,有的已經哭到聲嘶力竭,有的甚至伸手扯開了自己的朝服領口,做出了一副「以死明志」的姿態。
「老臣今日若不能勸陛下回心轉意,便血濺此殿!」
「臣等世受皇恩,絕非為一己之私!實乃為天下蒼生計啊!」
「嚴琛獨斷朝綱,蒙蔽聖聽,致使我朝綱紀崩壞!此人不誅,社稷難安!」
「嚴琛賣官鬻爵!吏部每年的考核名冊皆由其親信一手操辦!朝中半數官員,皆出自其門下!」
「嚴琛打通南北兩道,名為利國,實則中飽私囊!沿途設卡收稅,層層盤剝,百姓苦不堪言。」
一聲聲哭諫,如同驚濤拍岸,從四面八方湧向了站在文官第一排的青色身影。
這幫老戲骨下了死力了。
他們的哭是帶著汁水的,情緒是層層遞進的,從客觀陳述到義憤填膺,再到聲嘶力竭,每一處處理都是恰到好處的。
可現在,所有的聲浪和哭諫,以及生死相逼,全都只為一人而來。
韓平透過監視器看著這一幕,手手掌微微攥拳。
這幫老傢伙們這回是真的玩命了,台詞火候比上次至少要提了兩個檔。
在看江夜呢?
他依舊和上次一樣,站在原地紋絲不動,氣定神閒,就跟聾子一樣。
你強任你強,清風拂山崗。
你們罵吧,使勁罵吧。
罵到嗓子冒煙,罵到口乾舌燥。
罵完了之後,我還是站在這兒,你們仍舊動不了我一根汗毛。
哭喊聲持續了整整兩分鐘,兩分鐘之後,為首的老者終於哭到了力竭,聲音開始發顫。
「嚴琛!」他從地上猛地抬起頭來,雙目赤紅,直視著江夜的背影,「滿朝文武以命相諫,你還有何話可說!」
大殿內驟然安靜了下來,數十道視線同時匯聚在江夜身上。
龍椅上的皇帝也一臉為難地朝著江夜看來,始終不發一言。
全場屏息。
江夜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將雙手從袖中收出,搭在了腰間的玉帶上,然後慢慢轉過身來,面色平靜地掃過全場,眼神卻是看死人的眼神。
然後他輕聲開口說道:「剛才嚴某細數了一下,諸位大人共參了嚴某四十七條罪行。」
「諸位大人們記得倒是很清楚。」
他微微偏過頭,視線落在了為首的那位白須老者身上,隨意一瞥。
可就是這一瞥,讓白須老者的朝笏在手中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江夜沒有在意他的反應,繼續淡淡地說道:「可嚴某有一事不明。」
正說著,江夜從文官第一排的位置走出,邁出了第一步。
「諸位大人彈劾臣,裁撤了四百餘家門閥的免稅特權。」
他邁出了第二步。
殿內的空氣為之一沉。
「可諸位大人不妨翻一翻戶部的帳冊。」江夜的腳步沒有停,繼續往前走著,聲音依舊平穩,「裁撤之前,國庫一年的稅入是多少?裁撤之後又是多少?」
他停在了白須老者身前半步的位置上,偏過頭來,目光從老者的臉上掃過。
「多出來的那些銀子,有多少撥給了邊關?有多少充了軍餉?又有多少填了糧道的窟窿?」
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微微壓了一下,沒有拔高,反而更低了。
「諸位大人心裡,當真不清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