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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何嘗無罪之人

2026-07-30 01:23:32 作者: 南燭炎墨

  白須老者的嘴唇動了兩下,想要反駁,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江夜沒有給他機會,已經邁開了下一步。

  他繞過白須老者,沿著大殿中央的御道緩緩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就會轉向一位彈劾過他的清流,然後拋出一個問題。

  「張大人說嚴某獨斷朝綱。」他側過頭來,看了一眼跪在左側的一位老者,「可張大人名下良田卻有三千六百畝,年俸不過百兩而已。」

  「敢問張大人,這三千六百畝的田契,是朝廷賜的,還是百姓讓的?」

  老者的臉色猛地一變,張著嘴說不上來話。



  「之前有關於鄭大人的案子,李大人說是嚴某構陷的。」

  他低下頭來,看著對方。

  「可鄭大人跟北境的外寇使團私下接觸了多少次?他府上的那批從草原運上來的金器,又是誰給的?」

  「說到這裡,嚴某手中還有信筏,有物證,有人證,刑部的案卷至今還在卷宗房裡放著,諸位大人想去看的話,隨時可以調閱。」

  他沒等對方回答,已經轉身走向了下一個。

  第三個。

  「劉大人說變法禍國,」他停頓了一下,「可劉大人的長子,去年從戶部領了一筆四十萬兩的鹽引。」

  「這鹽引的批文,是嚴某簽的嗎?」

  「不是,是劉大人自己簽的。」

  第四個。

  「陳大人彈劾嚴某賣官鬻爵。」江夜走到這位老戲骨面前停下,歪了歪頭,「陳大人的公子,去年在吏部候補名冊上排第七十二位。」

  「嚴某記得,他被選拔上去的那天,陳大人送到相府的拜帖上寫著,願為『嚴相鞍前馬後』。」

  「這拜帖,嚴某可沒扔。」

  老戲骨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

  第五個。

  「趙大人說嚴某的家族名下田產遍布三省。」江夜在他面前站定,嘴角帶笑,「嚴某確實有田。」

  「可嚴某想請趙大人算一筆帳。」

  「嚴某的田,每畝每年交稅幾何?趙大人家族的田,每畝每年又交稅幾何?」

  他的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有一些陰冷。

  「哦,對了,趙大人的田似乎是不用交稅的。」

  「因為趙大人的侄子有功名,掛靠了免稅特權。」

  「這是哪朝哪代的規矩來著?嚴某記性不太好,倒要請趙大人提醒一下。」

  

  趙大人用餘光瞥了一下坐在龍椅上的身影,臉色難看,笏板在手中晃了兩晃。

  第六個。

  「王大人說社稷難安。」

  「可王大人的三弟正在邊關倒賣軍糧。」

  「十車糧食發出去,到了邊關只剩三車,餘下的七車去了哪裡?」

  「王大人心裡應該比嚴某要清楚。」

  第七位、第八位、第九位……

  他每走一步,就有一個人面如土色,每開一次口,就有一張畫皮被撕落,然後將其中的髒東西全都暴露在眾人面前。

  江夜的台詞密密麻麻,一句接著一句,沒有任何停頓和換氣的間隙。

  可他的聲調始終不高不低,不急不緩,他本人也不吼、不嗔、不怒,就這麼平靜地在陳述事實。

  他這是在給清流們剝皮。

  他把這些自詡清高,滿口仁義道德的清流們,一個個按在地上,扯開他們的華服,把裡面的虱子抖落出來,攤給天下人看。

  你們罵我是國賊?

  行啊,來,先看看你們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殿內的氣場已經完全變了。

  韓平看著監視器中的畫面,已經連呼吸都快忘了。

  老戲骨們被這一連串的台詞打得節節後退,節奏也被江夜徹底帶入了他的領域。

  他們想反擊,想開口,可每次只要一張嘴,就會發現下一個問題已經劈面而至,讓他們根本找不到可以插嘴的間隙。


  他在控制著整座大殿的呼吸。

  他在用台詞殺人。

  所以他們開始畏懼了。

  這個在朝堂上替皇帝背了十七年罵名的孤臣,把所有人的把柄都捏在手心中的權相,在這一刻用最後的力氣,揭開了這個爛透了的朝堂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他知道自己已經命不久矣,可他卻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自己的下場,而是不甘心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蛀蟲,在他死後還能繼續趴在這個國家的身上吸血。

  所以他站在這裡,選擇了撕開一切。

  他要讓這天下之人都看清楚,這個表面一團和氣的朝堂底下,究竟爛成了什麼樣子。

  江夜已經踱步回到了大殿的正中央,來到了群臣跪伏的正前方。

  他停下腳步,環視四周。

  「諸位今日以仁義道德為刀,砍向嚴某。」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些許起伏,「可我今日也要問一問諸位……」

  「你們口中的仁義,餵飽了多少流民?」

  「你們口中的道德,擋住了幾回外寇?」

  「邊關將士的軍餉拖欠了六個月,你們卻在京城歌舞昇平。」

  「死報從關外傳回來,卻被你們壓在案牘下不聞不問。」

  他的聲音不復剛才的平靜,開始一點點的攀升。

  「你們在朝堂上痛哭流涕,說為了蒼生,說為了社稷。」

  「可真正餓死在路上的百姓見過你們的面嗎?」

  「真正凍死在邊關的將士聽過你們的名字嗎?」

  江夜的聲音再次拔高,這把磨了十七年的鈍刀,終於出了鞘。

  「你們沒有去看!你們不敢去看!」

  「因為你們知道,只要低下頭去看一眼,就再也裝不下去了!」

  殿內死寂了下來,連方才還在慟哭的老戲骨們也都收了聲。

  他們抬起頭,看著面前這道青色身影,眼神畏懼。

  江夜低下頭,看著腳下的石磚。

  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照出了鬢角的幾縷灰白假髮和眼角的細紋。

  他靜了兩秒,然後抬起頭來,渾身的氣勢驟然拔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然後他猛地甩開寬大的青色水袖,袖風揚起,帶起陣陣烈聲。

  他轉過身去,面朝著這個替它背負十幾年罵名的王朝。

  他的背影挺拔而單薄,青色朝服的下擺在風中微微晃動。

  老戲骨們都已經震驚了。

  他們從這個年輕人的眼中,看到了憐憫。

  他這是在憐憫他們,覺得他們可笑!

  緊接著,江夜發出了一聲咆哮,震得殿內的燭火都跳動了一下。

  「臣有罪!」

  聲音迴蕩在宮殿的每一根立柱之間,久久不散。

  「但這天下……」他停頓了一瞬,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滿朝文武,越過大殿的穹頂,落向了更遠的地方,「何嘗無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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