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須老者的嘴唇動了兩下,想要反駁,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江夜沒有給他機會,已經邁開了下一步。
他繞過白須老者,沿著大殿中央的御道緩緩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就會轉向一位彈劾過他的清流,然後拋出一個問題。
「張大人說嚴某獨斷朝綱。」他側過頭來,看了一眼跪在左側的一位老者,「可張大人名下良田卻有三千六百畝,年俸不過百兩而已。」
「敢問張大人,這三千六百畝的田契,是朝廷賜的,還是百姓讓的?」
老者的臉色猛地一變,張著嘴說不上來話。
「之前有關於鄭大人的案子,李大人說是嚴某構陷的。」
他低下頭來,看著對方。
「可鄭大人跟北境的外寇使團私下接觸了多少次?他府上的那批從草原運上來的金器,又是誰給的?」
「說到這裡,嚴某手中還有信筏,有物證,有人證,刑部的案卷至今還在卷宗房裡放著,諸位大人想去看的話,隨時可以調閱。」
他沒等對方回答,已經轉身走向了下一個。
第三個。
「劉大人說變法禍國,」他停頓了一下,「可劉大人的長子,去年從戶部領了一筆四十萬兩的鹽引。」
「這鹽引的批文,是嚴某簽的嗎?」
「不是,是劉大人自己簽的。」
第四個。
「陳大人彈劾嚴某賣官鬻爵。」江夜走到這位老戲骨面前停下,歪了歪頭,「陳大人的公子,去年在吏部候補名冊上排第七十二位。」
「嚴某記得,他被選拔上去的那天,陳大人送到相府的拜帖上寫著,願為『嚴相鞍前馬後』。」
「這拜帖,嚴某可沒扔。」
老戲骨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
第五個。
「趙大人說嚴某的家族名下田產遍布三省。」江夜在他面前站定,嘴角帶笑,「嚴某確實有田。」
「可嚴某想請趙大人算一筆帳。」
「嚴某的田,每畝每年交稅幾何?趙大人家族的田,每畝每年又交稅幾何?」
他的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有一些陰冷。
「哦,對了,趙大人的田似乎是不用交稅的。」
「因為趙大人的侄子有功名,掛靠了免稅特權。」
「這是哪朝哪代的規矩來著?嚴某記性不太好,倒要請趙大人提醒一下。」
趙大人用餘光瞥了一下坐在龍椅上的身影,臉色難看,笏板在手中晃了兩晃。
第六個。
「王大人說社稷難安。」
「可王大人的三弟正在邊關倒賣軍糧。」
「十車糧食發出去,到了邊關只剩三車,餘下的七車去了哪裡?」
「王大人心裡應該比嚴某要清楚。」
第七位、第八位、第九位……
他每走一步,就有一個人面如土色,每開一次口,就有一張畫皮被撕落,然後將其中的髒東西全都暴露在眾人面前。
江夜的台詞密密麻麻,一句接著一句,沒有任何停頓和換氣的間隙。
可他的聲調始終不高不低,不急不緩,他本人也不吼、不嗔、不怒,就這麼平靜地在陳述事實。
他這是在給清流們剝皮。
他把這些自詡清高,滿口仁義道德的清流們,一個個按在地上,扯開他們的華服,把裡面的虱子抖落出來,攤給天下人看。
你們罵我是國賊?
行啊,來,先看看你們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殿內的氣場已經完全變了。
韓平看著監視器中的畫面,已經連呼吸都快忘了。
老戲骨們被這一連串的台詞打得節節後退,節奏也被江夜徹底帶入了他的領域。
他們想反擊,想開口,可每次只要一張嘴,就會發現下一個問題已經劈面而至,讓他們根本找不到可以插嘴的間隙。
他在控制著整座大殿的呼吸。
他在用台詞殺人。
所以他們開始畏懼了。
這個在朝堂上替皇帝背了十七年罵名的孤臣,把所有人的把柄都捏在手心中的權相,在這一刻用最後的力氣,揭開了這個爛透了的朝堂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他知道自己已經命不久矣,可他卻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自己的下場,而是不甘心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蛀蟲,在他死後還能繼續趴在這個國家的身上吸血。
所以他站在這裡,選擇了撕開一切。
他要讓這天下之人都看清楚,這個表面一團和氣的朝堂底下,究竟爛成了什麼樣子。
江夜已經踱步回到了大殿的正中央,來到了群臣跪伏的正前方。
他停下腳步,環視四周。
「諸位今日以仁義道德為刀,砍向嚴某。」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些許起伏,「可我今日也要問一問諸位……」
「你們口中的仁義,餵飽了多少流民?」
「你們口中的道德,擋住了幾回外寇?」
「邊關將士的軍餉拖欠了六個月,你們卻在京城歌舞昇平。」
「死報從關外傳回來,卻被你們壓在案牘下不聞不問。」
他的聲音不復剛才的平靜,開始一點點的攀升。
「你們在朝堂上痛哭流涕,說為了蒼生,說為了社稷。」
「可真正餓死在路上的百姓見過你們的面嗎?」
「真正凍死在邊關的將士聽過你們的名字嗎?」
江夜的聲音再次拔高,這把磨了十七年的鈍刀,終於出了鞘。
「你們沒有去看!你們不敢去看!」
「因為你們知道,只要低下頭去看一眼,就再也裝不下去了!」
殿內死寂了下來,連方才還在慟哭的老戲骨們也都收了聲。
他們抬起頭,看著面前這道青色身影,眼神畏懼。
江夜低下頭,看著腳下的石磚。
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照出了鬢角的幾縷灰白假髮和眼角的細紋。
他靜了兩秒,然後抬起頭來,渾身的氣勢驟然拔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然後他猛地甩開寬大的青色水袖,袖風揚起,帶起陣陣烈聲。
他轉過身去,面朝著這個替它背負十幾年罵名的王朝。
他的背影挺拔而單薄,青色朝服的下擺在風中微微晃動。
老戲骨們都已經震驚了。
他們從這個年輕人的眼中,看到了憐憫。
他這是在憐憫他們,覺得他們可笑!
緊接著,江夜發出了一聲咆哮,震得殿內的燭火都跳動了一下。
「臣有罪!」
聲音迴蕩在宮殿的每一根立柱之間,久久不散。
「但這天下……」他停頓了一瞬,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滿朝文武,越過大殿的穹頂,落向了更遠的地方,「何嘗無罪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