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晏瞪大了眼睛,因為他已經借著燭火,看清了眼前的這張臉。
這是一張布滿了燒傷疤痕的臉。
其臉上的疤從左側顴骨一直蔓延到了耳廓,皮膚扭曲,有些地方已經失去了色素,透著粉白兩色。
右半邊的臉還算完好,但也只是相對完好而已,眉尾處有一道陳年刀疤,將眉毛攔腰截斷。
顧晏對這道刀疤記憶頗深,因為這是他的傑作。
看到這道刀疤的時候,他認出了眼前這張臉還沒有被毀掉之前的輪廓。
五年前,這個人叫陳曉寧。
曾經是他旗下一個經紀公司里簽約的年輕演員,剛出道時長得很清秀,很靈氣,也很有天賦。
顧晏看中了他。
可陳曉寧卻拒絕了「潛規則」。
你說他拒絕就拒絕吧,他還轉頭罵了顧晏一句「變態」。
於是,就在後來的一次拍攝武打戲的過程中,片場「意外」發生了爆炸。
火焰吞沒了陳曉寧的半張臉。
其實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意外,因為這場「意外」的受害者只有陳曉寧一人,但是沒有一個人敢說出來。
顧晏哆嗦著張開嘴,伸手指著對方:「你……」
陳曉寧沒有理他,就這麼站在原地,將這張面目全非的臉,坦然地展示在顧晏的面前。
他想讓顧晏看清楚,自己造的孽,到底長什麼樣子。
沉默持續了大概數秒,然後,倉庫四周的黑暗中,接連亮起了燭火。
一盞、兩盞、三盞……十幾盞……
這些燭火就像是從虛無中憑空生長出來的,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了鐵籠的四周。
而每一盞燭火的後面,都站著一個人。
他們穿著跟陳曉寧一樣的深色衣物,戴著兜帽和口罩。
在燭火亮起的同時,他們也一個接一個地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匯聚在鐵籠的周圍。
然後,他們開始摘下面具。
第一個人摘下口罩,露出了一張憔悴的中年女人的臉。
她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頭髮花白了大半。
顧晏認出了她。
趙雅琴,曾經是圈內小有名氣的編劇,寫的一手好群像。
六年前,因為拒絕幫顧晏旗下的爛片改劇本,被他動用關係徹底封殺。
之後就患上了重度抑鬱,吞了一整瓶安眠藥,被救回來的時候,人已經廢了大半。
第二個人摘下兜帽。
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他的雙腿萎縮,膝蓋以下不見肌肉。
這是前副導演孫磊,對於理想主義人設的構建,頗有心得。
八年前,在顧晏的一次「私人聚會」上,他試圖反抗,被幾個打手從三樓的窗戶推了下去。
脊椎斷了兩節,從此之後再也沒站起來過。
第三個人、第四個人、第五個人……一張又一張的臉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有被封殺到抑鬱的演員,有被逼著簽霸王合同的練習生,有被關進「魘」劇院地下室折磨過的年輕人。
甚至還有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中年女人,她沒有摘面具,卻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張泛黃的照片,默默地舉在了胸前。
照片上是一個笑容溫和的中年男人。
齊淵。
十幾個人站在鐵籠的外面,圍成了一圈。
他們的燭火照亮了彼此的臉,也照亮了鐵籠里,癱坐在地上的顧晏。
顧晏的身子在不受控制地打擺子,牙齒上下磕碰著,咯咯作響。
面前的每一張臉,他都認出來了。
因為這些人曾經都是他的收藏品,或是他手下的棄子,又或者是被他用資本的鐵蹄碾碎後丟掉的垃圾。
他從來都沒有關注過他們的名字,可現在,他全都想起來了。
陳曉寧去掉了變聲器,用自己真實的聲音開了口:「『李火』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他盯著顧晏的眼睛,口中繼續說著。
「它是被你這把資本的火燒死的灰燼。」
陳曉寧往前走了一步,燭火映照著他扭曲的臉,讓這張臉看起來更加猙獰。
「江夜幫我們推倒了你的高樓。」
「現在,輪到我們來給你排最後一場戲了。」
顧晏的身子哆嗦了兩下,整個人癱軟了下去,他無力地靠在鐵籠的欄杆上,喘著粗氣。
他的眼球在瘋狂轉動著,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又從另一張臉移到下一張臉。
不行!不行!他一定要找到出路!
可是四面八方的全是人,全是恨他的人,全是被他毀掉一生的人。
出路、出路、出路……出路到底在哪兒啊……
沒有出路了……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一個重物從鐵籠的頂部掉了下來,徑直砸在了顧晏的臉上。
這件重物撞在了他的太陽穴上,疼得他悶哼了一聲。
他低下頭,看著掉在自己腿上的東西。
居然是一本劇本,而且還是用鮮血寫成的劇本。
劇本的封面早已被鮮血浸透,暗紅色也已經變得發黑了。
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魘的終局》。
顧晏看著這幾個字,手指在發抖,喉結上下翻滾。
魘的終局……晏的終局……
「咕嚕」,吞咽口水的聲音響起。
陳曉寧蹲了下來,視線與顧晏平齊。
兩人之間就隔著一層鋼筋,也不知道誰在裡面,誰在外面。
燭火晃動了一下,陳曉寧低聲開口了。
「劇本名。」他故意放慢了語速,就是為了讓恐懼能夠生根發芽,「《魘的終局》。」
「你的台詞,只有求饒。」
他停頓了一下。
「而我們會用你當初折磨齊淵的手段。」
「一比一地,還給你。」
顧晏的嘴唇瘋狂地蠕動了兩下,可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陳曉寧直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鐵籠中的人。
「這場戲,沒有NG。」
「直到你這具身體,徹底殺青為止。」
話音落下,四周的十幾盞燭火隨風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投射在地面上,宛如惡鬼索命。
顧晏看著周圍人眼中不滅的仇恨和怨毒,看著他們手中舉著的燭火。
他的精神,終於徹底崩潰了。
可在這個倉庫中,崩潰的,又何止他一人?
他開始在鐵籠里瘋狂掙扎,用盡渾身力氣,雙手抓著欄杆搖晃,口中慘嚎連連。
他蹬著腿,踢著地面,就連手指甲被磨破了,也渾然不覺。
「不要——!」
「放開我!」
「我不要死在這裡!!」
一時間,倉庫內只剩下了他的慘嚎聲。
可這一次,沒有保鏢會衝進來救他,也沒有律師會替他說話,更沒有資本會為他兜底。
這漫長而壓抑的黑夜,就是他罪惡一生的最後歸宿。
散落的燭火隨風舞動,在黑暗中勾勒出點點星火來,隨後又凝聚在一起,匯成燎原之勢。
十幾個人就這麼站在原地,安安靜靜地看著鐵籠中的禽獸,在地面上爬行,嚎哭,求饒。
無一人出聲,無一人動手。
倉庫外的雨依舊在下,這座城市依舊燈火輝煌。
可無人得知,在京城東北郊的廢棄工業區內,一場遲來的審判正在進行。
「果」終於找到了它的「因」。
今夜,灰燼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