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的響聲,在這座安靜的紅磚小樓里傳出了很遠。
江夜敲完了門,就垂下手,站在門口等了起來。
幾秒後,一位穿著白色襯衫的中年女人從裡面拉開了門。
她的頭髮扎在腦後,面容幹練,在看到江夜之後微微一愣。
「請問您是?」
「我找季院長,麻煩通報一聲,就說江夜來了。」
女人點了點頭,側身讓他進了門,隨後轉身朝著走廊深處走去。
江夜跟在身後,打量著這棟小樓的內部。
木質地板,淡綠塗牆,旁邊還掛著幾幅字畫,落款已經看不太清了。
整棟樓給人的感覺就是安靜,神秘。
女人引著他來到了二樓盡頭的一扇木門前,敲了兩下。
「季院長,有客人到了。」
隨後,裡面傳來了一個溫和的聲音:「請進。」
女人推開門,側身讓江夜走進去,然後自己便退了出去,順手把門關上了。
江夜邁步跨進了這間房內,悄然打量了一眼這屋裡的陳設。
不大的房間內,陳設極為簡單。一張紅木桌子,一把椅子,
靠窗的位置還放著一組沙發茶几,牆上則掛著一幅山水畫,旁邊的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籍和文件。
窗台上擺著一盆精修過的盆景,枝條有幾根還歪著,顯然是主人剛才做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而季雲舟本人正坐在沙發上。
他依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身上穿著一件鴉青色的棉麻休閒裝,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
他看到江夜進來,從沙發上站起身,臉上浮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來了,坐。」
他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語氣尋常,就跟鄰居串門打招呼沒什麼區別。
江夜點了點頭,走過去坐了下來。
沙發的坐墊是真皮的,坐下去之後才發現是真軟。
季雲舟沒有急著開口說話,而是轉身走到茶几旁,提起了紫砂壺,往兩隻白瓷杯里各注入了半杯茶。
倒完之後,他把其中一杯推到了江夜這邊,自己則端起了另一杯,湊到鼻尖聞了聞,才抿了一口。
「路上堵車了?」
「沒有,挺順的。」
「那就好。」
季雲舟放下茶杯,靠在沙發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渾身上下自帶一股鬆弛感。
江夜感覺著這種環境,莫名其妙的就感覺鬆弛了許多。
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等著季雲舟開口。
季雲舟卻沒有按照套路問什麼「最近睡眠怎麼樣」,「或者有沒有出現情緒低落」等問題。
他從茶几旁邊拿起一個平板電腦,劃拉兩下屏幕,然後把平板翻轉過來,正面朝向江夜。
只見平板的屏幕上正在播放著一段視頻。
江夜低頭看了一眼,發現畫面中的人正是他自己。
這段視頻正是《幸福人生》里,顧深逼死合作方的那場戲。
穿著黑色西裝坐在皮椅上,手指夾著雪茄,面前跪著一個苦苦哀求的中年男人。
「從你擋了我的路開始,你全家就該想好怎麼去死了。」
季雲舟按下了暫停鍵,畫面跟著定格在了江夜微微前傾的那一幀上。
「這場戲,」他輕聲說道,「你在說最後這句台詞的時候,呼吸頻率有些亂了。」
江夜抬起頭,看向季雲舟,等待著他下文。
季雲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一般人注意不到這個,導演看不出來,剪輯師看不出來,陪你演對手戲的那位也看不出來。」
他放下杯子,手指輕叩著茶几的邊緣。
「但你應該自己知道。」
「你故意在這句話之前放慢了呼吸,讓胸腔里的氣沉到最低點再送出去。」
「說出來的話,聽感上會更平靜,更不帶火氣,效果反而更嚇人。」
江夜沒有否認。
確實,顧深就是一個把殺人當日常事務來辦的,所以他只需要理所當然的語氣就夠了。
「你對角色的理解沒有問題。」季雲舟語氣平淡,似乎是在做一次例行校準,「但你有沒有注意到另一個東西?」
江夜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季雲舟滑到了下一段視頻,正是暗室里的那場戲。
少年人格抱著膝蓋蜷縮在角落裡哭泣,緊接著旁觀人格接管身體的這一段。
季雲舟把視頻定格在了少年人格轉向旁觀人格的這個節點上。
「這裡,」他指著屏幕上江夜的臉,「你從怯懦切到冰冷的速度大約是很快。」
「切換本身做的很乾淨,面部肌肉群的控制也相當不錯。」
「可問題不在這裡。」季雲舟收回手,靠回椅背上,「問題在於你切換的時候,瞳孔直徑變化比正常生理反應快了那麼一點點。」
「這個速度可不是意識能控制的。」
「這說明你的自主神經系統,在你切入旁觀人格的那一下,就已經提前進入了那個狀態。」
「你的身體在你的意識之前,就已經完成了人格替換。」
季雲舟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通俗點來講,就是你不是在演三個人格,你是讓三個人格輪流在使用你的身體,你是在把自己變成一個容器。」
江夜剛想端起茶杯喝茶,聽到這話,他又放了下來,卻並未出聲反駁。
在沉浸式劇本空間裡度過了顧深的一生之後,這三個靈魂確實在他身體裡留下了痕跡。
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刻,胸口會湧上來一股莫名的暴戾,耳邊也會響起細碎的奶聲奶氣的呼喚,整個人會突然變得冷漠的不像話。
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影響日常生活。
可季雲舟卻注意到了。
「你不需要緊張。」季雲舟看出了他的沉默,語氣放緩了些,「剛才說的不是壞事。」
「能做到這個程度的體驗派,在目前的內娛里,你是唯一一個。」
「但我得給你講清楚一件事。」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你演過的這些角色,趙賢也好,秦默也好,夜煞也好……他們都會在你身上留下東西,而且這東西不會憑空消失。」
「只是被你壓下去了。」
「每演一個新角色,就得把上一個角色的殘餘清理掉之後,再重新裝填。」
「可有些東西清理不乾淨。」
「它們會沉澱在潛意識裡,偶爾在你放鬆警惕的時候冒出來。」
「比如你睡覺的時候可能會做夢,夢裡的你說的話不是你自己的話。」
「這些都是角色殘留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