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聽完後,垂下了目光,看著杯中的茶湯。
季雲舟所說的這些,他都經歷過。
有幾個晚上,從夢裡醒來,耳邊還殘留著宋靈臨終前的喘息聲。
還有一次在超市排隊結帳,前面的人因為手機支付出了問題,跟收銀員吵了起來。
他站在後面,第一反應不是煩躁,而是面無表情的在心裡分析著那個人的面部肌肉運動軌跡。
彼時的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太正常。
「所以你今天來找我。」季雲舟拿起紫砂壺,給兩人的杯子都續上了茶,「不只是因為你想做個心理檢查吧?」
「你應該是在確認一件事。」
「你想要知道自己還正不正常。」
江夜抬起頭,對上了季雲舟的目光,心中暗道一聲果然。
季雲舟沒有笑,表情格外認真,乾脆利落地說了三個字:「你正常。」
江夜的肩膀微鬆了一下,如果不注意看的話,是看不出來的。
「你不僅正常。」季雲舟端起茶杯,「你甚至比大多數人都要清醒。」
「能在這種強度的角色浸泡之後,還保持著自我認知的邊界感,還能主動跑來找我做評估。」
「這件事的本身,就說明你的心理韌性遠超常人。」
他喝了一口茶。
「那些被角色吞噬的演員,最大的問題不是演技不夠好,而是分不清自己和角色的邊界了。」
「把角色的痛苦當成了自己的痛苦,把角色仇恨當成了自己的仇恨。」
「可你不是這樣的。」
「你從來都知道,這些痛苦都是借來的,用完了就還回去了。」
「你不占有它們,它們也占有不了你。」
「而且,我還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說到這裡,季雲舟往前傾了傾身,輕笑一聲,看著江夜的雙眼,繼續說道,「我發現,你最近的腳步慢了,沒有之前那麼急了。」
窗外的松林被一陣山風吹得沙沙作響,有鳥叫聲從遠處傳了過來。
江夜的眼睛眯了一下,沒有說話。
「別緊張,江先生,我沒有別的意思。」
季雲舟收回了目光,又品了一口茶,坐直了身子。
江夜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他才端起面前放溫了的茶,喝了一口。
「那我就放心了。」他如釋重負地說。
季雲舟看著他,嘴角重新浮現出溫和的笑。
「不過我還是建議你,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給自己放個假。」
「不是說不能演戲,是說讓你的神經緩上一緩。」
「如果連著好幾個角色沒怎麼休息過,哪怕身體扛得住,潛意識也需要消化的時間。」
「再者,反正你現在也不那麼急了,慢慢來,不是嗎?」
江夜點了點頭,沒有反對。
之後,兩人之間便陷入了心照不宣的沉默之中,這種沉默不會顯得尷尬,倒顯得還有幾分自然。
然後江夜放下了茶杯,盯著杯中的茶漬看了兩秒,開口問了一個跟心理評估完全不搭邊的問題。
「季院長。」
「嗯?」
「顧晏失蹤了。」
季雲舟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停,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旁邊的棉布巾擦了擦指尖。
「聽說了。」
「官方說他是在看守所趁停電越獄了。」江夜看著季雲舟的側臉,「網上都說他是畏罪潛逃。」
季雲舟把棉布巾疊好,放回了茶几上,動作不緊不慢。
「你覺得呢?江先生。」
江夜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從季雲舟的臉上滑到了他手腕的的手鍊上,然後又滑回了季雲舟的眼睛上。
「我覺得,他不是逃的。」江夜如實回答。
季雲舟的手搭在茶杯邊沿上,沒有動。
「我覺得他是被人接走的。」江夜繼續說道,聲音放得很平,「而且接他的那些人,不一定會是保護傘的後手。」
他停頓了一下。
「而且很大概率是被他傷害過的人,諸如齊淵一類的人。」
屋子中安靜了幾秒。
松林外面的風大了些,把窗簾吹得鼓鼓囊囊。
季雲舟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了下來。既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是在平靜地看著江夜。
「你怎麼會這麼想?」
「這種技術手段可不是業餘玩家能搞定的。」
「但也不可能是顧家那種級別的保護傘會用的手段。」
「他們要救人的話,直接走一個乾淨的關係就行了,既能要個名聲,也能摘得乾淨,犯不著冒這種風險,還會搭上一個畏罪潛逃的名聲。」
「剩下的可能性就不多了。」
他看著季雲舟,說出了一個更加大膽的猜測,這個猜測他之前就設想過。
「李火……應該不是一個人吧。」
這句話一出,季雲舟的身上終於出現了一絲停頓。
緊接著,他將手收了回來,交疊擱在膝蓋上,姿勢沒變,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江夜本就是個演員,對這種表情和眼神的微變化比較敏感,所以他沒有錯過這個細節。
「我第一次看到李火這個名字,是在《末代王》的劇本扉頁上。」他的語速不快,一句一句地往外送著,「後來《青崖白鹿》也是他寫的,再後來就是《幸福人生》。」
「三部劇本,三種題材,水準全是頂級的。」
「可在圈子裡查無此人,呂導說跟他見過面,對方從頭到腳蒙得嚴嚴實實的,聲音也做過變聲處理。」
「我在海城那家咖啡館裡見過他,一樣的打扮,一樣的變聲器。」
「一個人要是只想低調,不至於走到這種地步。」
「除非他想隱藏一個更深層的秘密。」
「三種題材就不說了,還都是頂級水準,後來我還專門把這三個劇本翻了出來,做了個對比,我發現,他們的創作風格其實是不一樣的。」
「出發點和底層邏輯,都是不一樣的。」
「然後我就設想了一下這三個劇本之間的聯繫,他為什麼非要讓我來拍這些戲?為什麼就必須非得是我呢?除非……」
「他們是想要利用我做一些什麼事情。」
「從這個角度出發,那麼在拍攝《幸福人生》時,李火就應該和齊淵達成了某種合作,而且這個合作大概率也會和我有關。」
江夜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逼迫,就只是把自己的推斷攤在了桌面上,然後安靜地等著季雲舟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