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鐵蓋即將完全合攏的時候,沈烈臉上的狂躁和憤怒全都消失了。
他看著底下的江夜,眼神變得柔和起來,嘴唇微微開合,卻沒有發出聲音。
但江夜看到了他的口型:
「活下去,別出聲。」
「咣當。」鐵蓋徹底合攏,唯一的光線被切斷,管道內頓時陷入了黑暗之中。
江夜跪坐在狹窄骯髒的管道里,泥水沒過了他的胸口,四周一片漆黑,他根本看不見外面的情況,只能通過聽覺來感知。
同一時刻,他又在腦海中下達了指令。
「開啟【環境氛圍渲染】。」
共情值扣除,系統生效,一股壓抑的絕望感便籠罩了整個片場。
風停了,只有雨聲還在響。
攝影師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張三在監視器前搓了搓手臂,其他人也紛紛縮了縮脖子,感覺整個心臟都不舒服起來。
外面的殺戮開始了,音響師推高了音量推子,讓音效在片場上空迴蕩。
尖叫聲、骨裂聲、肉體倒地的撲通聲、隱衛冷酷的腳步聲……不絕於耳。
「謝孤舟!我操你祖宗!來啊!我他媽毒死你們!哈哈哈哈哈……」
這是三哥的狂笑聲,隨後便是一聲短促的慘叫,聲音斷了。
「來啊!殺老子啊!」
二哥的怒罵聲伴隨著一聲腿骨折斷的脆響,也沒了聲息。
外面的慘叫聲此起彼伏,每一聲都讓江夜的心臟狂跳不止。
「砰!」
這時,頭頂的鐵蓋劇烈震動了一下,其上的灰塵和鐵鏽簌簌落下,掉在了江夜的頭髮上。
不等他有所反應,就又是一聲更重的撞擊聲響起。
「砰!!」
鐵蓋都向下凹陷了幾分。
兩具沉重的軀體砸在了蓋子上。
正是六哥和七哥的屍體,他們的血液順著鐵蓋邊緣的縫隙滲下,一滴滴地落在江夜的額頭上和眼角上。
可鐵蓋上方還傳來了七哥許風的微弱的喘息聲。
他的肺部被刺穿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泡破裂的聲響。
他趴在鐵蓋上,對著下面的江夜低聲說話:「……跑啊,長夜,跑!」
聲音穿過鐵板,鑽進了江夜的耳朵里,最後一聲咳嗽響起,上面就再也沒了動靜。
江夜跪在泥水裡,身體開始劇烈痙攣,胃部不斷翻湧,胸腔起伏不定。
他抬起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用力咬緊了牙關,連嘴唇都被咬破出了血。
血液順著嘴角流下,從他的指縫中,一滴滴地落在泥水裡。
他不敢發出半點聲音,就連呼吸都被他強行憋在肺里,胸腔險些被憋得炸開。
他的眼眶通紅,眼球外凸,裡面有驚恐,有憤怒,也有悲痛……亂七八糟的情緒全都擠在眼眶裡,化作兩行血淚,混著泥水瘋狂流淌。
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聽著上面的人一個個死去。
他從始至終就是一個廢柴,一個連出聲都不敢的廢物。
音響中突然傳出了五姐的聲音:「去你大爺的!」
這聲響亮的髒話帶著不甘和決絕,戛然而止,就像有人劃破了她的喉管,只剩下了一聲沉悶的倒地聲。
外面安靜了,所有的咒罵聲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暴雨傾刷的聲音。
江夜的脊梁骨軟了下去,管道中的髒水,蔓延到了他的下巴,可他的雙手卻還捂在嘴上,不敢放下。
不知不覺間,耳邊響起了一陣幻聽聲,正是當年他們八個人圍坐在漫天星河下的篝火旁時,大哥沈烈所說的話:
「長夜,你記住。」
「我們八個人,少一個都不算贏。」
江夜維持著捂嘴的姿勢,跪坐在泥水裡,眼中的光亮一點點灰暗了下去,最後化作一口枯井,只剩下了無盡的空虛。
監視器後面,張三的肩膀劇烈抖動。
他雙手捂著臉,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早已泣不成聲。
王林坐在一旁,眼眶通紅,對講機被他捏得咔咔作響。
沈舟站在雨幕中,身上的黑衣早已染上了深紅。
他提著染血的道具長刀,看著緊閉的鐵蓋,心臟猛地收縮。
他突然感到了害怕。
他怕下面這個人真的死在裡面。
「倖存者愧疚」的這種感覺,真的被江夜演活了。
王林深吸了口氣,拿起對講機,低聲道:「咔!」
場記板再次打響,這場戲就此結束。
一瞬間,雨水停了,道具組的其他人立刻沖了上去,合力將那塊厚重的鐵蓋重新拉開,光線重新照進了地下管道里。
只見下面的江夜還跪坐在泥水中,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嘴唇上的血跡已經乾涸了,可他下巴處的泥水卻被染成了一片暗紅。
小李趕緊拿著毛巾沖了過去,蹲在管道口,聲音發抖地喊道:「江老師,戲拍完了,趕緊出來吧。」
江夜沒有動,就像是沒聽到一樣,還沉浸在自己的戲裡,眼睛直視著管道的內壁,一眨不眨。
小李有些焦急:這麼泡下去,就是不著涼,對身子也沒什麼好處啊。
可一個戲痴,明顯還在入戲的狀態,怎會如此簡單地被叫回神呢?
沈舟也走了過來,他看著管道中的江夜,嘆了口氣,將手中的刀具扔在了地上。
他很理解這種狀態,所以他有應對之策。
「長夜。」沈舟喊了一聲,用的卻不是江夜的名字。
可江夜卻對這個名字有了反應,他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緩緩放下了已經僵硬了的手。
圍在一邊的工作人員這才注意到,他的手背上已經被咬出了一圈牙印。
江夜深吸了口氣,撐著泥濘的管壁,慢慢站起身,然後一點點地爬出了管道。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向了片場邊緣的休息椅,帶著滿身泥濘,直接坐了上去。
小李把干毛巾披在了他肩膀上,不敢上手幫他擦頭髮,只能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待命。
江夜拿起干毛巾蓋在頭上,輕輕擦拭起來,但他的頭卻始終低著。
張三從監視器後站起身來,擦乾眼淚,有些擔心地走到江夜面前開口道:「老弟,你……」
不等他說完,江夜就頭也沒抬地擺了擺手。
「三哥,讓我安靜一會兒。」
他的聲音沉重,還隱隱帶著哭腔。
張三聞言,點了點頭,轉身揮退了準備上前補妝的化妝師,下令道:「都散開,別圍著了。」
劇組人員默默散了開來,整個片場都陷入了沉默當中。
江夜坐在原位上,閉著眼,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剛才的黑暗。
顧長夜的絕望和無力,還在攀咬著他的神經。
他需要時間,將顧長夜的情緒壓下去,或者……就讓它徹底長在他的身體裡。
片場的雨水已經停了,也留下了滿地的潮濕與泥濘,而屬於顧長夜的雨,卻才剛剛開始。
這場雨,下了十三年。
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