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浮雲城仲裁司大廳的實景布景內,燈火通明。
這裡是浮雲城權力的核心,代表著絕對的秩序與光明。
四周佇立著高大的白色羅馬柱,地面上浮著一塵不染的大理石地磚,整個場景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威嚴。
王林坐在監視器後,手中拿著對講機,張三則坐在他的旁邊。
兩人盯著屏幕中的畫面,神情嚴肅。
這場戲是《長夜未竟》的一場巔峰文戲,也是陳宇和江夜的初次正面對決。
「各部門準備。」王林聲音低沉,「《長夜未竟》第九十八場,一鏡一次。」
「Action!」
場記板落下,大廳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陳宇一身白衣,端坐在高背椅上,姿態儒雅,面容端方。
他就是浮雲城的仲裁司座蕭敬淵,威風凜凜,大權在握。
這時,大廳厚重的雙開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腳步聲響起,兩名群演扮演的守衛走了進來,江夜則跟在他們的身後。
他身上還穿著他的粗布舊衣,衣角還帶著暗紅色的血漬。
這是他這半個月來殺掉的所有隱衛,或多或少留下的一些血漬。
從進入浮雲城之後,顧長夜就通過復仇,殺掉了一個又一個當年參與絞殺他們八人的隱衛成員。
當消息傳回仲裁司時,蕭敬淵終於坐不住了,他主動給顧長夜發來了「喝茶」的邀請,想要見上一面。
顧長夜自然答應了下來,於是在今天,他作為協助調查的證人,被帶到了這位高高在上的司座面前。
嚴格來講,這是他們十三年後的初次重逢。
沒錯,是重逢。
十三年前,蕭敬淵還未當上司座之時,曾與這八人小隊結伴擊殺過異獸,有過一段同生共死的緣分,也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也算得上是有些微末緣分。
當時,年輕的顧長夜,還親切地喚他為「蕭哥」,而蕭敬淵也是對這位小弟頗為照顧。
後來,蕭敬淵在「清除計劃」上簽了字,默認了高層下達的屠殺令,與八人站在了對立面。
隱衛統領謝孤舟則帶隊去了廢棄工廠,對八人小隊揮下了屠刀。
八人小隊,七人慘死。
當顧長夜得知真相後,對這位曾經的「蕭哥」恨之入骨。
可蕭敬淵卻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他只當這是為了浮雲城更好的發展,所要做出的必要犧牲。
陳宇抬起頭,目光落在了江夜的臉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第一眼就發現,十三年的風霜早已刻在了顧長夜的眉眼之間。
陳宇的眼中划過了一抹震驚,又夾雜著些許愧疚。
他站起身來,繞過寬大的辦公桌,慢慢走到了江夜面前。
他抬起手,想要去拍江夜的肩膀,可手卻停在了半空,就又收了回去。
他嘆了口氣,喚道:「長夜。」
陳宇拿出了長輩的口吻,試圖安撫這個曾經照顧過的晚輩。
「這些年,你受苦了。」
他的聲音顫顫的,把痛恨演到了骨子裡。
江夜沒有回話,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越過陳宇的肩膀,看著辦公桌上的紫砂茶具,一言不發。
他身上的灰衣破舊不堪,與這威嚴的大廳倒顯得格格不入起來。
陳宇拉開一把椅子,示意江夜坐下。
江夜沒有發作,邁步走上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身姿挺直,眼神沒有半點鬆懈。
陳宇坐在了江夜的對面,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心裡有恨。」他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真誠,痛悔之意溢於言表,「當年那件事,我一直痛心疾首。」
他看著江夜的眼睛,眼底滿是掙扎與自責。
「可浮雲城需要秩序。」
「為了大局,總要有人做出犧牲。」
江夜安靜地坐在對面,始終不發一言,也沒有出言打斷。
陳宇見狀,繼續往下說。
「從那次事之後,我就一直活在愧疚里,這些年,我也一直在為當年的錯誤做彌補。」
他一邊說著,一邊拉開抽屜,從中抽出了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推到了江夜面前。
「我修補了舊條例,廢除了那些不合理的規矩。」陳宇的手指點在文件封面上,「我還專門成立了撫恤基金。」
「你們小隊的名字,都在這重點補償名單上。」
陳宇的台詞透著大義凜然,讓人覺得他是在贖罪,他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在贖罪,是一個正在懺悔的好人。
他講述著自己這些年的努力,語氣中帶著自我感動的悲憫。
臨到最後,他的臉上寫滿了真誠,眼眶有些泛紅地看著江夜祈求道:「長夜,這十三年,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
「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諒,但我想求你,一切事情都可以衝著我來,不要再殺人了。」
「收手吧。」
他的語氣真誠,聲調微顫,讓人看了無不為之動容。
江夜看著面前的文件,直到陳宇把所有的話說完,他才輕輕歪了歪頭。
他沒有暴怒,沒有大聲控訴,反手提起了桌上的紫砂茶壺,給自己面前的茶杯中倒上了一杯熱茶。
然後他推著茶杯底座,將之推到了陳宇面前,隨後又為自己斟了一杯茶,動作體貼入微。
江夜抬起頭,看著陳宇,語氣溫煦,似話家常:「司座。」
他沒有叫「蕭哥」之類的,而是尊稱司座。
「您真是一位仁慈的好人。」他輕聲說著,語調平緩,不帶絲毫火氣,「您修補了規則,成立了基金,讓所有人都覺得,正義雖遲但到。」
陳宇聽著這話,心頭一松,以為顧長夜理解了他的苦心。
他剛想端起茶杯時,江夜卻率先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他把茶杯放到唇邊,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水霧升騰,模糊了他的臉。
可他的目光卻透過水霧,牢牢鎖定在了陳宇的臉上。
周遭的空氣一冷,無形的心理壓迫感蔓延開來,壓得陳宇都有些喘不過來氣。
江夜的語速放慢了下來。
「可是司座,您拿著沾滿我們八個人鮮血的錢,去成立的撫恤基金……」他停頓了一下,將茶杯放在了桌上,「買得回我大哥碎掉的骨頭嗎?」
「補得上我六哥崩碎的心臟嗎?」
「換得回我五姐的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