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的所有工作人員,都被嚇到不敢呼吸了。
監視器後面,張三和王林都是同一個姿勢,雙手撐著桌面,整個人都在發抖。
在鏡頭裡,江夜的身體旁邊,似乎真的站起了七道滿身血污的身影。
大哥的拳、二哥的腿、三哥的爪、四姐的冰、五姐的針、六哥的盾、七哥的步。
七個人的亡魂,全都塞在了這一具活人的身體裡,隨著他的身體一同出招。
這已經不是顧長夜一個人在跟謝孤舟決鬥了,這是整整八個人,在跨越了十三年的風雨之後,在圍攻當年的劊子手。
沈舟徹底被壓制住了。
同樣作為體驗派的影帝,他在這一刻,感受到了當初在孤島上和江夜飆戲時的壓迫感,太可怕了,也太絕望了。
他想和江夜硬碰硬的來一場,卻沒想到如今的江夜,比當初更加強大了。
他的刀法越來越亂,以至於到了最後呼吸都變得紊亂起來。
就在這時,江夜的身形突然停在了沈舟的正前方,所有的陰柔和詭異在瞬間全部收攏。
他下沉雙肩,腰腹的力量向上層層疊起,貫穿到了他的整條右臂。
沈烈的大馬步,橫扎在了白玉石板上,踩得水花四濺。
他將右拳收緊,置在腰間,後期特效會在這裡給他的拳頭加上一層赤紅的烈焰。
焚天拳。
江夜抬起頭,眉頭皺緊,直視著沈舟的雙眼,然後他張開了嘴,用力吼道:「大哥!!」
沈烈出拳了,拳風呼嘯,勢大力沉,毫無保留地轟在了沈舟橫在胸前的刀脊正中間。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摘星台上炸開,道具刀的刀身也在道具組的控制下變得彎曲起來。
沈舟感到一股狂暴的力量順著刀身正在灌進自己的手臂和胸口,他的雙腳也在這股力道之下硬生生地「滑」出了三米之距。
他的靴底在水面上擦出了兩道白色的浪痕,直到撞上後方的台階才勉強停住。
好強的力道!
沈舟心中暗驚,為了維持人設,他單手撐住膝蓋,哇的一口,吐出了一口「血水」,整條右臂都在劇烈痙攣。
江夜收拳站定,右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陳宇終於動了,作為蕭敬淵,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只見他雙臂一揮,白袍在風雨中翻飛。
緊接著,劇組的空氣炮再次從兩側同時轟鳴,在江夜和沈舟之間掀起了一片滔天的水牆。
陳宇大步跨到兩人中間,雙眼通紅,指著江夜大吼。
「顧長夜!你冷靜點!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誰!」
「他們已經死了!死了十三年了!」
「沈烈死了!江雪死了!他們全都爛在土裡了!」
「他們拼了命讓你活下來,不是希望看到你把自己變成這副鬼樣子的!」
陳宇的聲音在大雨里迴蕩,帶著上位者的震怒,也帶著長輩的痛心。
水牆緩緩落下,水珠砸在地面上。
江夜站在雨幕之中,一動不動,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混著因打鬥而擦破的血水,一道紅一道白,在他臉上交錯流淌。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陳宇的白袍,露出了一個比哭還悽慘的慘笑。
「你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提他們?」
「蕭司座,收起你偽善的臉吧!因為你不配!」
江夜說著,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聲音低了下來,卻被收音設備完整地錄了下來。
「我只有把他們一個一個念出來……」他往前挪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傾,「我才知道……自己是誰。」
兩行清淚混著雨水和血水,從他的眼眶中決堤而出。
江夜盯著陳宇的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平靜而悽厲地繼續說道:
「我是他們七個……拿命換來的那個……」他的聲音一頓,下巴在雨中不停的顫抖,「沒用的……」
「最小的……」
「弟弟。」
整座摘星台和片場都陷入了沉寂當中。
陳宇站在原地,看著江夜的雙眼,聽著耳邊的話,整個人僵住了,只有凝聚在身前的無形氣牆,還在微微散發著波動。
江夜定了定神,邁開步子,朝著陳宇走了過去。
眼前的無形氣障沒能擋得住他分毫,在江夜走過的路線上直接消散開來。
江夜的身上掛著密密麻麻的傷痕,衣服被雨水浸濕,緊貼在消瘦的軀體上。
雨水沖刷著他蒼白的臉,血水順著眉骨滑落。
現在的他,收斂了殺意,只是一個被獨自留在人世間哭泣的孩子。
陳宇還站在原地,看著朝著自己走過來的青年,雙腳卻沒法挪動半分。
很快,江夜便在距離陳宇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已經能看清陳宇眼底翻湧的動搖與掙扎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將手掌輕輕按在了陳宇的胸膛正中,隔著厚重的白袍衣料,他能感覺到對方正在劇烈跳動的心臟。
蕭敬淵和謝孤舟已經意識到了,如果對方想要殺自己,那自己已經是兩具死屍了。
單看對方突破自己的無形氣牆的能力,就足以證明對方的實力已在自己之上,所以,反抗沒有用。
實際上,陳宇也沒想反抗,因為他從江夜此刻的眼睛中,沒有看到殺意。
江夜沒有動用任何內勁,就只是用手掌貼著陳宇的胸口,就已經讓陳宇的後頸冒出了一層冷汗。
陳宇張了張嘴,嗓子有些干,有些說不上來話。
江夜微微傾過身子,湊到陳宇的耳邊,語調平緩地說道:「蕭司座,您修補的這個世界,很漂亮。」
陳宇的呼吸一滯,只見江夜偏過頭,將嘴唇湊得離陳宇的耳垂更近了幾分。
「可惜它的地基下面,埋著我七個家人。」
陳宇的身子劇烈顫抖起來。
江夜輕聲發問:「您說……這樓,它穩嗎?」
這句話落下的剎那,陳宇臉上的偽善終於繃不住了。
蕭敬淵一生堅守的道義,耗費十三年建立的功績與規則,早已在之前與顧長夜的對峙和現在的話語衝擊下,連根拔起了。
陳宇深吸了口氣,眼眶迅速變紅了。
他想要大聲的反駁出來,大聲的呵斥出來,想要告訴天下人,自己並沒有做錯。
可話到嘴邊,就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這一生都在為了大局而犧牲少數人,自詡為救世的神明。
可現在他才明白,這座建立在七具屍骨上的太平大廈,從一開始就是傾斜的。
大局?天下?
呵呵……都是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