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收回了手掌，向後退開一步，身上的所有殺伐氣息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低下頭，神態優雅地抬起兩隻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暴雨沖亂的衣領。
即便這樣做，也不會讓他身上的衣服顯得更莊重幾分，但他還是這麼做了。
因為這件衣服上，帶著的是五姐的心血。
弄好衣領，江夜抬起頭，像個知書達理的後輩，對著陳宇微微躬身頷首。
眼中沒有嘲弄，口中沒有叫囂，更沒再提揮刀復仇。
做完這個動作，江夜轉過身去，邁開腳步，再次踏入了漫天傾盆的暴雨中，步伐一如來時一般穩健。
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背影也不再顯得蕭條孤獨，反而透著替死者看盡人間的從容與沉重。
在雨幕的沖刷之下，迷濛之中，他的身邊兩側，又浮出了七道身影，他們勾肩搭背，手捧酒壺，仰天大笑地拍著他的肩頭。
其笑聲甚至蓋過了雨聲，爽朗又肆意。
謝孤舟不是顧長夜的對手，蕭敬淵的生死更是在他的掌控之中，可他偏偏就這麼退了。
沈舟單手按著膝蓋，半跪在幾步外的水泊里，他手中的盪擊長刀，道具長刀還橫在身前，右臂因為之前的碰撞還在發麻。
沈舟抬起頭，看著江夜漸行漸遠的背影，口中低沉地說道：「他不準備殺我們。」
陳宇站在原地，身軀搖搖晃晃，他痛苦地閉上了雙眼，兩行淚水從眼角滑出，混在了雨水中。
「他是在替他們，看著我們活著。」他的聲音碎在了雨聲中，「看我們怎麼守著這個，他不要的『正義』。」
「噹啷！」
沈舟鬆開了手指，染著紅墨的沉重長刀脫手墜地，砸在了石板上，彈起半寸，又滾入了泥水之中。
沈舟抬起左手，將自己臉上的面具用力往外一扯，然後將之隨手丟在了積水裡。
面具下方露出了一張蒼白又憔悴的中年面孔。
沈舟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嘴角向上扯動了一下，發出了一陣低沉而慘烈的笑聲。
「哈哈哈……他一個人，就已經是一支隊伍了。」
沈舟揚起頭，任由暴雨沖刷著自己的臉，神色間全是一敗塗地的解脫。
陳宇站在白玉欄杆旁，整個人有些脫力地靠在石柱上。
顧長夜的復仇，就是要讓他們活下去，可讓他們活下去，卻比一刀直接砍下他們的頭顱還要痛苦。
往後的每一個清晨與深夜，那七個死人的名字，都會變成懸在他們頭頂的重鎖。
片場內，安靜了整整三分鐘，只剩下人工降雨機噴灑水幕的聲音。
攝影師們屏住了呼吸，將鏡頭對準了摘星台上的三個身影。
拋棄了俗套的復仇殺戮，摒棄了正邪大戰的勝者狂歡。
不殺，反倒成了這部戲裡最殘忍的懲罰。
王林吸了一口氣，抓起了桌上的對講機，卻被張三搶先按下了通話鍵。
「咔！！」
兩個導演的聲音同時在片場的廣播裡響起。
「過了！這場戲過了！」張三的吼聲中帶著明顯的鼻音。
暴雨機的開關被工作人員切斷，漫天的人工水流開始減弱，最終化作稀稀拉拉的水滴落在地面上。
片場四周的大燈同一時間打亮，照亮了整座白玉石台。
江夜站在石階邊緣停下了腳步，站在水泊當中，緩緩閉上了雙眼。
胸膛中原本翻江倒海的怨恨，隨著雨水的停止，慢慢平靜了下來。
顧長夜，有些釋然了。
他替死去的兄姐們討回了公道，把這座虛偽的大廈砸出了無法彌補的裂縫，然後把活著贖罪的酷刑留給了仇人。
小李抱著大毛巾，踩著積水，從台階下方飛快地迎了上來。
「江老師！快擦擦！」
小李手忙腳亂地把干毛巾裹在江夜濕透的肩膀上。
江夜睜開眼，眼中的血色已經慢慢褪去了，恢復了往日的清明與溫和。
他伸手接過小李遞過來的毛巾，擦掉了額頭的雨水，對著小李笑了笑：「我沒事。」
這時，陳宇和沈舟也從石台上走了下來。
陳宇身上的白袍已經全濕了，整個人走起路來有些發飄。
他走到江夜面前，扯下了身上的假髮套，長鬆了口氣。
「江夜，你剛才按在我胸口的那一下，我心臟差點停跳了。」陳宇苦笑著揉了揉自己的心口位置，「也算是直接給我問垮了。」
「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真覺得我自己就是個罪大惡極的混蛋。」
沈舟把黑鐵面具遞給了身後的道具師，甩了甩濕透的頭髮，走上前，在江夜的肩膀上輕輕捶了一拳。
「爽快！」沈舟咧嘴大笑，眼神明亮，「就是這種壓迫感，比當時那個綜藝上還要沉重！厲害厲害！」
「剛才那一套連環招，再加眼神戲，現在想起來還有點膽戰心驚呢。」
江夜揉了揉被沈舟捶疼的肩膀，有些謙虛地笑了笑：「還行吧，也多虧你們接住了。」
「要是你們剛才的氣場塌了，我這幾句台詞也落不到實處去。」
王林和張三這時候也從防雨棚里大步走了出來。
張三眼眶通紅，快步走上台階，一巴掌拍在了江夜的後背上。
「好小子！真有你的！」他激動地在原地轉圈，「這場戲要是剪出來，肯定又能成為一段巔峰的文戲！」
「誰說復仇一定要把仇人腦袋砍下來的？這種殺人誅心的演法，也是頂級！」
張三這邊讚不絕口，王林則站在旁邊，看著監視器的方向連連點頭。
「陳宇的崩潰，沈舟的解脫，江夜的抽離，三層情緒全部嚴絲合縫。」
王林看向江夜，眼神中滿是讚賞。
「江夜，你對顧長夜這個人物的理解，已經超過了劇本文字本身。」
「這場戲把復仇的格局抬上去了。」
周圍的工作人員們紛紛鼓起掌來，掌聲在片場上方迴蕩，經久不息。
化妝組和服裝組的人員趕緊上前，給三個主演遞上了熱水和保暖大衣。
江夜裹著厚實的大衣，手裡捧著水杯，坐在了休息區的摺疊椅上。
小李快步走了過來，手中拿著幾份最新的通告單。
他看了一眼江夜面色紅潤的狀態，懸著的心也算是落了地。
「江老師，我剛才跟後勤那邊打了個招呼，他們備好薑湯了，你跟陳老師和沈老師趕緊喝一點，千萬別著涼了。」
小李一邊說著，一邊給江夜倒了一碗薑湯。
「剛才這場戲的效果很震撼，就連現場的幾個跟組的編導都在抹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