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端起熱氣騰騰的薑湯,小口喝著,感受著溫熱順著食道滑入胃部,體內的疲憊也一掃而空。
他轉過頭,看向摘星台的方向。
此刻的道具組的工作人員已經在清理地上的積水和碎屑了,道具長刀也被重新收回到了箱子裡。
剛才在暴雨中的廝殺與質問,已經隨著雨水的乾涸,徹底留在了鏡頭深處。
陳宇捧著薑湯坐在江夜身邊,轉頭看著他:「拍完這場大戲,接下來就剩最後一段收尾了吧?」
江夜點了點頭:「對,就只剩下北境荒冢的殺青戲了。」
沈舟也走了過來,拉開一把椅子坐了下來,長舒了口氣。
「北境的戲份是你的獨角戲,我和陳宇的戲份今天已經算是徹底殺青了。」他看著江夜,眼中帶著幾分不舍與敬佩,「跟你合作確實過癮,下回要是還有這種神仙局,記得再叫上我,我准來。」
陳宇也跟著笑了笑:「我也一樣,哪怕還是演這種挨罵的角色,我也接,只要是你要求的就行。」
江夜看著身邊的兩位影帝,舉起了手中的紙杯。
「一定。」
三隻裝著薑湯的紙杯在空中輕輕碰在了一起。
張三拿著大喇叭在遠處大喊起來:「今晚收工,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轉場北境雪原!」
片場內響起了一陣歡呼聲,江夜也面帶微笑地站起身,將空紙杯扔進了垃圾桶,邁步朝著化妝間走去。
從此刻起,顧長夜的路,就只剩下最後一步了。
……
第二天,車隊在凌晨開進了浮雲城北邊的真實雪原取景地,並沒有再通過人工降雪來布景。
當車門推開時,冷氣便直接倒灌了進來。
這裡的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積雪,踩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道具組的工作人員搓著手,在雪地中央堆起了七座沒有立碑的土包。
這便是顧長夜在人世間最後的歸宿。
王林裹著厚重的軍大衣,站在主機位旁邊,吐出了一口白氣。
張三正指揮著吊車,調整著遠景鏡頭的搖臂。
「老王,這場戲不用其他演員墊戲。」張三揉了揉鼻子,吐掉一口唾沫,「就老弟一個人。」
「我知道。」王林低頭看了一眼監視器屏幕,「特效團隊早就準備好了。」
「後期的七個影子,要在這堆火燒起來的時候加進去。」王林把對講機遞給了副導演。
化妝間的簡易帳篷里,江夜正坐在木椅上,任由化妝師小心地將幾縷假髮接在他的真發上。
黑髮垂在他的肩膀兩側,顯得凌亂不堪,再加上臉頰兩側打上了暗青色的陰影,讓整個人顯得更加消瘦乾癟了許多。
江夜身上只套了一件單薄的舊黑呢大衣,領口敞開著,露出鎖骨上的舊傷痕跡。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掌心,手指有些僵硬。
這時,小李快步跑了過來,手中還抱著一個注水的熱水袋。
來到江夜跟前,他就把熱水袋給江夜遞了過去:「江老師,外面零下十幾度,您先把手捂熱。」
江夜卻沒有接,他站起身,把手掌貼在了冰涼的鐵架子上,開口說道:「不用捂了,顧長夜在北境練了十三年,這點冷又算得了什麼。」
小李聞言,面色一苦,但動作還是給停住了,把熱水袋收了回去。
江夜走出帳篷,冷風直吹在他的臉上,他沒有縮著脖子走,昂首挺胸地踩著雪,大步走到了王林的身前。
他的右手拎著一個裝滿白酒的錫制酒壺,左手拎著一捆枯樹枝。
王林看著他單薄的衣服,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勸他多穿一件,畢竟他也很了解江夜的脾氣。
「這場戲一鏡到底。」王林看著江夜的眼睛說道,「機器會從近景一路拉到三萬尺的高空。」
「台詞在劇本上只有最後一句,但這其中怎麼演,是即興表演也好,是隨性加台詞也好,全看你自己發揮,我們不會叫停。」
江夜點了點頭。
身旁的張三見狀,拿起了擴音喇叭,大聲喊話:「全場清人!」
「所有人都退到五十米之外,除了收音跟對焦,不要留人在雪地里!」
工作人員迅速後撤,踩亂的雪地被鼓風機重新吹平。
江夜獨自一人走到七座土包的正前方,此刻的天地間只剩下了一片白茫茫的雪。
「《長夜未竟》第二百四十七場,北境荒冢!」
「Action!」
場記板打響的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散開,大雪也在鼓風機和自然風的夾擊下,從上方落了下來。
雪花落在江夜散落的黑髮上,掛在他的睫毛上。
江夜邁開右腳,踩進沒過腳踝的雪坑裡,左腳微微拖在身後。
他的膝蓋在一次復仇過程中受過傷,因此走得很慢。
一步一個深坑,兩步一個搖晃。
他的身體在寒風中晃動了一下,右腳在雪地里打了滑,整個人向前栽去。
好在江夜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按住了雪地,掌心陷進了冰碴里,擦出了紅色的痕跡。
他喘了口氣,握緊了手裡的酒壺,撐著膝蓋,重新站直了身子。
走到七座土包的中間,江夜停下了腳步,把手中的枯枝扔在了雪地上。
隨後,他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坐在了雪地里,膝蓋陷進了雪層中,褲管立刻濕透了。
江夜沒有去管凍僵的下半身,伸手從大衣口袋中摸出了一個老舊的火摺子,放在嘴邊吹了兩口,火苗立刻竄了出來。
他將火苗湊近乾枯的樹皮,手掌擋在風口處。
青煙冒了出來,細小的火星在枯枝間跳動,火焰隨之一點點的變大,照亮了周圍一尺見方的雪地。
江夜將火摺子收好,伸手抓起了旁邊的枯柴,不言不語地,只是一根一根地往火堆里添著柴火。
他的眼眶中,沒有了摘星台上的殺伐,也沒有了十三年來自虐的瘋狂,只剩下了柔和的神采。
他看著跳動的火苗,嘴角微微上揚。
他轉過頭,看向自己左手邊空無一人的雪地。
在他的視線落點處,空地上只有風卷著雪花在打轉,可在後期製作時,這裡會坐上叼著草葉、大大咧咧的二哥趙沉。
江夜對著這片空氣輕輕笑了一下,頭微微歪著,做出了傾聽的姿勢。
兩秒後,他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的笑話一樣,搖了搖頭,把手裡的一根細柴折成兩截,丟進了火里。
「就你會吹,二哥。」江夜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