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江夜又轉過身,看向了身後的右側,一片堆著積雪的荒草處。
後期特效會在這裡加上身材魁梧,胸口掛著傷疤的大哥沈烈。
江夜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錫制酒壺,他用大拇指頂開壺蓋,雙手捧起酒壺,朝著右側的荒草遞了過去。
他的手臂懸在半空中,又把酒壺往前送了送,停頓了三秒。
然後他收回手,揚起脖子,對著壺嘴咽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液體入喉,嗆得他咳嗽了一聲。
江夜抬起手背,擦掉嘴角的酒漬,重新看向右邊,眼中帶著順從的笑意,像是在認錯,又像是在撒嬌。
監視器的後面,王林和張三對視了一眼,都緊咬著嘴唇,不敢出聲。
整個片場安安靜靜的,只有風聲和木柴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沒有對手戲演員,沒有實物道具,江夜對著空氣完成了所有的互動。
他時而看向前方,對著虛無的半空遞出一根樹枝,像是在替五姐葉輕擋風。
時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踝,像是在躲避二哥甩過來的掃堂腿。
時而側過耳朵,像是在聽三哥柳青嘮叨一些配藥的口訣。
他在孤獨中為自己編織團圓,在雪地里營建自己的家。
這一幕讓圍觀的眾人都感覺眼眶有些發酸,心臟開始發緊。
他就這麼一個人坐在風雨中,身邊圍著七個已經死去了十三年的人。
風越刮越大,火堆里的柴火漸漸見底。
江夜將最後一根粗木頭扔進了火堆里,火星猛地向上竄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臉。
他的臉上乾乾淨淨,沒有仇恨和遺憾,更沒有淚水。
他抬起頭,看著漫天落下的飛雪,沉吟了片刻,輕聲吐出了他的台詞:
「哥,姐,火還旺著呢。」他的聲音很輕,被寒風吹散在了雪地里,「長夜,不冷。」
鏡頭開始緩緩往後拉動,搖臂升起,機位從他的頭頂逐漸拉向高空。
畫面中,黑衣的青年盤坐在火堆旁,周圍是七座冰冷的墳冢。
鏡頭繼續拉高,畫面會在後續的製作中在這一刻添加個閃回。
浮雲城最高處的摘星台上,暴雨沖刷著漢白玉欄杆。
而在石階最不起眼的角落裡,掉落了一隻破碎的碗,正是那隻他們八人結義時,留有沈烈寫的詩的那個碗。
而在碎開的瓷片上,還藏著一行歪歪扭扭的痕跡:
「老么,顧長夜,生日快樂。」
閃回結束,畫面將重新切回雪原。
火光越來越小,天地之間只剩下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
長夜未竟,而黎明,永遠不會為遲到者破曉。
「咔!殺青!」
王林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了出來,聲音發顫。
張三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摘下眼鏡,狠狠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眶。
雪地四周爆發出了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聲,劇組人員邁開步子,朝著雪地中央跑去。
小李抱著江夜珍藏的軍大衣,一路衝到了最前面,因為跑得過快,腳底打了好幾個滑。
然而,坐在雪地中間的江夜沒有動,他依然保持著盤坐的姿勢,雙手搭在膝蓋上。
火堆里的木柴漸漸燒成了灰燼,最後一縷青煙被風吹散。
直到紅色的炭火徹底熄滅,江夜才緩緩動了動手指。
他的雙腿已經快凍得沒知覺了,他強撐著,慢慢站直了身子。
小李把厚重的軍大衣裹在了他的身上,這一次,江夜沒有拒絕。
因為確實太冷了,沒必要裝風度了。
他轉過身來,看了一眼向他跑過來的劇組人群,隨後又將目光投向了正南方的天空。
浮雲城的方向就在南方,京城的方向也在南方。
寫出這個字字帶血的劇本的「李火」,也在南方。
江夜解開大衣的扣子,向後退開半步,在大雪紛飛的荒原上,他彎下腰,雙手垂在膝側,朝著南方的天空鞠了一躬。
這既是在為劇本里七個不肯屈服的孤魂致敬,更是在向現實中隱藏在陰影里,用生命寫出復仇之作的殘存者們致敬。
天地一片蒼茫,青年的脊背彎在風雪中,久久沒有抬起。
張三停下了腳步,站在十米開外,沒有上前打擾。
王林吸了吸鼻子,揮手示意身後的工作人員全部停步。
良久,江夜直起腰,臉上的滄桑被風吹散了幾分,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他攏緊了大衣,踩著深陷的雪坑,朝著劇組的大部隊走去。
「演完了。」江夜走到張三和王林面前,笑了笑。
張三走上前,拍了拍江夜的後背,聲音微顫:「老弟啊,這一場戲,又給影視添了點物料啊。」
王林點了點頭,深以為然,他的眼眶依舊發紅:「辛苦了,江夜,《長夜未竟》徹底拍完了。」
陳宇和沈舟在昨夜就因為工作需要提前離組了,但今天一早,兩人的道賀信息就已經躺在了江夜的手機里。
信息是提前編輯好的,因為從他們的想法裡,就覺得江夜一定會殺青,而且是順利殺青,所以也算是提前祝賀了。
小李把提前準備好的熱薑茶給江夜遞了過來。
江夜握著茶杯,喝了一大口,發出了一聲滿足的低吟。
劇組的工作人員開始組織人手拆卸設備,收拾道具。
兩個小時後,眾人踏上了回程的大巴車,一路疾馳而去。
……
在之後的七天裡,江夜給自己放了七天的假,依舊是過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修仙生活。
《十七年蟬》的試劍奴阿蟬,《啞劇》中的口吃天才莊影,還有剛剛結束的《長夜未竟》里,一個塞滿死人靈魂的顧長夜。
連續三部高強度,重壓抑的戲份,再次讓他的精神緊繃了起來。
這些角色的怨念和絕望,層層疊疊地堆積在他的身體裡。
因此,他需要一個合適的時間,來把這些東西都剔除出去。
七天,足夠了。
等到第七天的時候,屬於角色的執念慢慢沉澱了下去,江夜的身上重新煥發出了煙火氣息。
他是在別墅里開始休養生息了,可在外面的娛樂圈早就掀起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戰爭的雙方,正是《啞劇》和《十七年蟬》的劇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