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磚小樓的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只不過這一次，卻沒有任何人來給江夜帶路了。
就像是有人提前清空了這裡一樣。
江夜對此，面上不動聲色，心中早有預料。
他沒有過多在走廊里停留，在觀察了片刻之後，便輕車熟路地沿著走廊走到了盡頭的院長門前。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兩下房門。
「咚咚。」
「進。」
門內傳來了季雲舟平靜的聲音。
江夜推門走了進去，反手帶上了房門。
這間房間裡，陳設同上次來時沒有任何分別，裝飾風格簡單，除了木桌、木椅、書架、綠植之外，再無多餘的雜物。
季雲舟今天換了一身寬鬆的深灰色常服，袖口挽到了小臂處。
金絲眼鏡架在他的鼻樑之上，鏡片後面的目光深邃，面色和藹。
而在江夜面前的木桌上，早已擺好了兩隻白瓷茶杯，旁邊的紫砂壺還在往外冒著熱氣，飄出了大紅袍特有的醇香氣味。
季雲舟見到江夜沒有絲毫意外，他抬手提起紫砂壺，將茶湯斟入杯中。
「坐。」他沒有抬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道。
江夜也沒有客氣，隨手拉開木椅，在季雲舟的正對面坐了下來。
坐下後，他沒有客套，也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垂眸看了一眼面前這杯茶湯。
季雲舟放下紫砂壺，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低頭抿了一口，隨後放下杯子，主動挑起了話頭。
「《長夜未竟》殺青了。」
江夜端起茶杯，點了點頭，回答得很簡短：「嗯，上周剛殺青。」
季雲舟看著江夜的臉，目光在其臉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浮出一抹微笑。
「這個劇本里的顧長夜，可不好演啊。」他靠向木椅，雙手交疊放在膝前，「八個人，七條命，全部壓在一個活著的人身上。」
「一般演員接這種戲，拍到中途精神就得出點問題。」
「也就你能扛住了，甚至還把這種沉重感一路拖到了殺青。」
季雲舟的話里話外，讚賞之意不加掩飾。
江夜低頭吹了吹茶水表面的熱氣，抿了一小口，不動聲色地說道：「主要還是劇本寫得好。」
「李火他們把骨架搭得很硬，我只是順著他們的路往前走。」
聽到「李火」兩個字，季雲舟臉上的笑意又加深了一些。
「他們托我給你的劇本，你很滿意。」季雲舟重新提起茶壺，給江夜的杯子續上茶水，「李火這群人在得知你接下這個本子的時候，在電話裡面哭了很久。」
「他們說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暢快淋漓的去創作東西了，就只是為了創作而已，不用去考慮其他。」
「而且也只有你，能把他們藏在字縫裡的怨氣和不甘，原原本本的搬到鏡頭前。」
「所以，不管他們是報恩也好，還是給你的補償也罷，他們對你感激的態度永遠不變。」
「自此之後，這個世界，將再無李火。」
江夜放下茶杯，看著茶水上泛起的漣漪，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他們付出了好本子，我拿出了表演，各取所需而已。」
「他們不需要謝我，也不需要補償我，因為我能得到的，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多。」
季雲舟笑了笑，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卻也沒再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深究。
茶桌上慢慢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了窗外風吹動樹梢的沙沙聲。
季雲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隨後給兩人的杯子再次斟滿。
茶過三巡，房間裡的氣氛慢慢沉澱了下來。
江夜伸出手，將面前的茶杯拿起來，把杯里的殘茶一飲而盡。
茶杯放在茶盤上，發出一聲「咔噠」的清脆響聲。
他收回手，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迎上了季雲舟的視線，沒再多做鋪墊，直接打破了這層看似融洽的閒聊。
「季院長，上次在電話里，您說時機到了會告訴我一切真相。」江夜故意放慢了語速，「現在，《長夜未竟》我已經拍完了。」
「我也如約來了。」
江夜說完，坐直了身子，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光依舊盯著對面的季雲舟，沒有絲毫游移。
季雲舟的動作一頓，他抬眼看著江夜漆黑的眼眸，從中沒有看到後輩對前輩的侷促，也沒看到普通演員面對心理學泰斗的敬畏。
只有冷漠。
沒錯，是冷漠。
江夜終於在他的面前，露出了獠牙與鋒芒。
季雲舟忽然覺得很有意思，他低低地笑了一聲，打破了屋內的死寂，還是沒有立刻回答江夜的問題。
他站起身來，繞過木桌，邁步走向了窗前，伸手握住了百葉窗的拉繩，向下拉動。
「咔噠，咔噠……」
百葉窗的葉片一層層地向下翻轉閉合，將窗外的陽光隔截在外。
原本明亮的房間頓時昏暗了起來，當最後一縷光線消失時，整個房間已經自成世界。
季雲舟鬆開拉繩，轉過身，可他臉上原本掛著的溫和笑意卻已經完全不見了蹤影。
金絲眼鏡的鏡片後，藏著的是一層凝重與嚴肅。
江夜從始至終都靜靜地看著對方的動作，依然坐在木椅上，連姿勢都沒有半分改變。
季雲舟邁開腳步，一步步地走到了江夜的面前，身子前傾，一手撐在茶几的邊緣上，另一隻手撐在江夜椅子的扶手上。
他的身體在江夜的頭頂投下一片陰影，兩人的距離也被他拉近到了不足半尺。
季雲舟看著江夜的眼睛。
這一次，他的眼神中沒有了以往的試探和審視，只剩下了確定。
他張開嘴，沒有任何猶豫地吐出了一句話：
「江夜，你的『系統』，最近還好嗎？」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江夜的耳中，卻不亞於平地起驚雷。
「轟！！！」
江夜整個人直接僵在了椅子上。
自從他來到這個世界，自從從陰暗的地下室里睜開眼，自從綁定了這個靠演反派，賺取共情值續命的秘密起。
「系統」這兩個字，就是他深埋在心底最深處，絕對不會向任何人吐露的秘密。
這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是他行走在這個平行世界的全部底牌。
儘管在來京郊之前，江夜的心裡早已做好了季雲舟知道內情的準備。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季雲舟會用這麼幹脆的方式，把「系統」兩個字直接砸在了他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