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江夜身上套著一件粗布麻衣,赤著雙腳站在泥地里,像一根毫無生氣的木樁,孤零零地站在寬闊的演武場正中央。
演武場的四周站著數十名身穿錦緞長袍的書院弟子,個個衣著華貴,神態倨傲。
「哎,你站好了!」
一名錦衣弟子手持練習木劍,大步走到江夜面前,語氣輕蔑地喝道。
江夜飾演的阿蟬沒有任何言語回應,只是遲緩地垂下了眼皮。
錦衣弟子見狀,手臂發力,手中的木劍裹著風聲,猛抽在了江夜的側頸上。
「啪」的一聲巨響,在影廳內炸了開來。
許多正在準備吃爆米花的觀眾,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大銀幕上的江夜並沒有因此而倒下,只是身軀猛地向側面傾斜,脖頸處的皮肉當場泛起了深紫色的淤血。
「再來!」
另一名手持雙劍的弟子快步上前,手中的木劍自上而下地砸在了江夜的肩胛骨上。
伴隨著一聲鈍響,江夜的膝蓋彎曲了一下,隨後砸在了地面上。
放映廳里都為之靜了一下,連吸管喝飲料的聲音都收斂了起來。
「這……這是真打啊?」後排的一位男觀眾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低聲對同伴說道。
「聽這聲音,絕對是用實心木劍直接抽在肉上的動靜。」同伴低聲回道。
另一邊的一名觀眾聽到了,插入了他們的討論:
「哎,你們還不知道啊?江夜演這種動作戲是從來不需要替身的!他都是真的上的!厲害著呢!」
男觀眾咽了口唾沫:「怪不得,我就看著他不像是有替身的樣子,你看這鏡頭連借位都沒做!」
「是啊是啊,太狠了點兒,看得我骨頭都開始疼了!」同伴附和地點點頭。
大銀幕里的毆打並沒有因此而停止,在連著兩位弟子之後,又有三名弟子同時圍了上來,手中的木劍、木棍接連不斷地落在江夜的身軀上。
後背、肋下、小腿、臂彎……都成為了他們攻擊的目標。
每一次的抽打,江夜身上的肌肉就會抽搐一下,這是正常的生理反應,是沒辦法偽裝的。
當一記木棍橫掃過他的腿彎處時,江夜再次栽倒在地,臉頰也砸在了碎石堆里。
周圍圍觀的弟子們發出了陣陣嬉笑聲。
「哎呦呦,今天的肉裝挺耐打的啊!」
「行了,別打死了,明天還要用他繼續試招呢!」
弟子們收起木劍,說說笑笑地結伴轉身走遠,只剩下演武場中央還趴在地面上的軀體。
影廳內的壓抑感迅速蔓延開來,觀眾們原本期待的快意恩仇完全沒有出現,只覺得現在相當窒息。
好在江夜的粉絲們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此刻也並不會出現什麼心理落差。
可一些新來的觀眾卻不知道這一點,他們還在議論紛紛地說著。
「為什麼不還手啊?」一名年輕女孩揪緊了衣角,眼圈發紅地小聲說道,「他不是主角嗎?他為什麼連躲都不躲一下?」
「他不會武功,劇本設定他只是一個試劍奴,是專門用來挨打的靶子。」旁邊稍微看懂劇情的同伴低聲解釋,語氣沉重,「你看他的動作,連叫都不會叫一聲。」
大銀幕上,江夜開始嘗試從地上爬起來。
他的腰部肌肉開始詭異的發力,整個人從地上生硬地挺起了上半身。
這便是他常年多處骨折、關節變形之後形成的軀體代償動作。
他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子,拍也沒拍身上的灰塵,就這麼拖著一條受傷的小腿,一瘸一拐地朝著演武場後方的破敗柴房走去。
鏡頭緊緊跟隨在他的身後,拍著他布滿凍瘡和血口的光腳。
每走一步,地面上就會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我看的挺難受的……」影廳中段,一位影評人摘下了眼鏡,揉了揉眼眶,「江夜他就沒有偶像包袱嗎?他就不會修飾一下表演嗎?」
「每次都這樣,每次都這樣……完全把自己逼成另一個角色,讓人看著就心疼。」
銀幕上的畫面切換到了昏暗的後山柴房裡。
江夜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抱著一捆剛撿回來的柴火,慢吞吞地走過院子,挪進了屋裡。
而在屋的角落旁,坐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
她就是負責書院伙房粗活的阿婆。
聽到開門聲,阿婆抬起眼,看到了江夜滿身的傷痕,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雜活,向著江夜走來了,邊走邊心疼地念叨著:
「哎呦,我的苦命娃兒,怎麼又被打成這副模樣了。」
阿婆顫顫巍巍地拉著江夜在小木凳上坐下,口中還不斷地罵著欺負江夜的那些弟子們。
不一會兒,她就用沾滿藥汁的手掌,輕輕按揉著江夜青紫的傷處。
原本有些麻木的江夜,在被阿婆觸碰的瞬間,整個人縮了一下。
他只是有些不適應,但卻並沒有躲開,反而順從地低下了頭,將腦袋輕輕靠在了阿婆打滿補丁的衣襟上。
他的眼睛中,慢慢浮現了光彩。
阿婆一邊揉著淤血,一邊紅著眼眶紅數落。
「那幫殺千刀的東西,下手沒輕沒重的。」
「等阿婆攢夠了碎銀,就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咱們回鄉下種地去……」
江夜不會說話,只是面帶笑容地用下巴蹭著阿婆的手掌。
阿婆揉完傷口,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了一個被干荷葉包裹著的東西。
荷葉層層剝開,露出了裡面被烤得焦黃的紅薯。
「快吃吧,特意給你留的,甜著呢。」她笑著說道,然後把紅薯塞進了江夜的手心裡。
江夜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半塊紅薯,乾裂的嘴唇蠕動了兩下,隨後他珍惜地從紅薯上掰下了沒有烤焦的最甜的那部分,遞到了阿婆嘴邊。
阿婆笑的更開心了,她搖了搖頭,又給退了回去。
「阿婆不餓,阿蟬吃吧,阿蟬多吃點才能長力氣。」
江夜這才把紅薯湊到嘴邊,小口小口的咬了起來,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眼角居然會留下一滴的液體來,更不會知道,這個液體,叫眼淚。
放映廳里,低低的抽泣聲開始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本來就抱著要看江夜新片心態的觀眾們,此刻再一次被這一幕給擊中了心房。
「嗚嗚嗚……江夜演什麼都好哭……」
「他什麼都沒有,只有紅薯跟阿婆。」
「夜神演的太好了,就看這個靠在阿婆懷裡的動作,看的我心都要碎了。」
「這個角色也太讓人心疼了,這麼多年,只有阿婆把他當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