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不少。
賈東旭和秦淮茹遠遠綴在後面，始終保持二三十步的距離。
「她這是要去哪兒？」賈東旭壓低聲音。
秦淮茹沒說話，但心裡已經有了答案——老王二葷鋪，昨晚上婆婆念叨過的。
果然，賈張氏拐進那條熟悉的街巷，徑直走到「老王二葷鋪」門口。
老王早就站在門口等著了。
今兒的老王跟平時不一樣。圍裙沒系，換了件乾淨的褂子，頭髮梳得溜光。
一看見賈張氏，老王眼睛瞬間亮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來了？走走走！」
賈張氏被他這股急勁兒弄得有點不好意思，瞪了他一眼：「你急什麼？」
老王嘿嘿一笑，搓著手：「能不急嗎？房子都辦妥了，就差這一哆嗦了。」
賈張氏白了他一眼，兩人並排往交道口方向走去。
賈東旭和秦淮茹躲在街角，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賈東旭的拳頭攥得咯吱響，臉色鐵青。
「他們……他們這是要去哪兒？」
秦淮茹盯著那個方向，眉頭皺了一下：「那個方向……好像是街道辦。」
街道辦。
秦淮茹的心裡「咯噔」一下——開介紹信，領結婚證，都得去街道辦。
她猛地拽住賈東旭的袖子：「快，跟上！他們要去街道辦！」
賈東旭的臉色「唰」地白了，拔腿就追。
……
交道口街道辦門口。
老王和賈張氏有說有笑地走到大門口，正要抬腳進去。
「媽！」
一聲喊，從身後傳來。
賈張氏腳步一頓，回過頭。
賈東旭站在身後，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著，不知道是跑的還是氣的。
秦淮茹站在他旁邊，喘著氣，沒說話。
賈張氏的臉「唰」地白了。
「東……東旭？你怎麼在這兒？」
老王也愣住了，臉上的笑僵在臉上，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
賈東旭沒回答。他盯著他媽，又看了看老王，目光落在那扇敞開的街道辦大門上。
這會他哪裡會不知道他媽來這幹啥。
「媽，」他的聲音有點啞，「您跟我說實話——您是不是鐵了心要進這個門？」
賈張氏低著頭，沒吭聲。但也沒動。
就那麼站著，低著頭，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賈東旭看著她的樣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不是委屈，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從心口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堵得他喘不上氣。
他想起小時候，冬天半夜醒來，看見他媽坐在炕沿上就著煤油燈縫衣裳，手指頭凍得通紅。
想起有一年過年，他媽把最後一把白面給他烙了張餅，自己躲灶房啃窩頭，鹹菜都沒有，就著熱水往下咽。
想起他媽這些年，一個人睡那張大炕，一個人對著老賈的牌位發呆，一個人把苦日子一天一天熬過來。
他還想起——自己上班好幾年了，還是個一級工，一個月二十七塊錢，養著四口人，月月精光。
他媽想吃口肉，他不是捨不得。是買不起。
賈東旭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撐著沒掉下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
他媽守寡這麼多年，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供他進廠當工人，給他娶媳婦抱孫子。
到頭來，他媽想吃口肉，還得靠外人請。他算什麼東西？他有什麼資格攔？
「媽。」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我上班好幾年了，還是個一級工。養家都不夠。」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您想吃口肉，我都……買不起。」
賈張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您守寡這些年，不容易。」賈東旭低著頭，不敢看他媽的眼睛，「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沒本事，不能讓您過好日子。您……您想找個依靠，我……我沒臉攔您。」
最後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來。
賈張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沒出聲，就那麼站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老王站在旁邊，手足無措，想說什麼又不敢說，急得直搓手。
賈東旭抬起頭，看了他媽一眼，又看了老王一眼。
他的目光在老王的身上停了一下——乾淨、整齊，像是專門為今天換上的。
老王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腰板卻挺了挺，像是想證明什麼。
賈東旭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賈張氏。
「媽，您跟我說實話——你想好了嗎？」
賈張氏抹了把眼淚，使勁點了點頭。
賈東旭又看向老王。
老王喉結滾了一下，往前邁了半步：「東旭，我王大發不會說漂亮話。我就一句——你媽跟了我，從今往後，肉管夠。」
賈東旭盯著老王看了好幾秒。他把目光收回來，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行。」
就一個字。
賈張氏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老王也愣了。
賈東旭沒再看他們，轉過身，朝秦淮茹走過去。
走出去兩步，又停下來。
他沒回頭：「媽……您有了依靠，我心裡……也踏實些。」
說完，大步走了。
賈張氏站在原地，捂著嘴，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老王站在旁邊，紅著眼眶，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張妹子，別哭了……兒子都同意了……」
賈張氏抹了把眼淚，深吸一口氣，瞪了他一眼：「誰哭了？我眼睛進沙子了。」
老王連連點頭：「是是是，進沙子了，進沙子了。」
賈張氏從懷裡掏出戶口本，往老王手裡一塞：「走，進去。」
老王接過戶口本，小心翼翼地攥著，跟在賈張氏後頭，進了街道辦的大門。
……
院子裡，王秀蘭正在辦公室整理文件，抬頭看見兩人進來，愣了一下。
「有事？」王秀蘭放下筆，看著兩人。
老王趕緊往前邁了半步，搓了搓手，笑得一臉憨厚：「主任，我們來開介紹信。」
「什麼介紹信？」
「結、結婚介紹信。」
王秀蘭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多問。
「戶口本帶了沒有？」
「帶了帶了！」老王趕緊從懷裡掏出戶口本，雙手遞過去。
王秀蘭接過來翻了翻，又看了賈張氏一眼，拿起筆刷刷刷寫了幾行字，蓋上了公章，把介紹信遞過去。
「拿著，去民政局領證。」
老王接過那張紙，手都在抖，笑得嘴都合不攏：「謝謝主任！謝謝主任！」
賈張氏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介紹信，又看了看老王那副傻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趕緊捂住嘴。
王秀蘭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去吧。」
兩人千恩萬謝地出了辦公室。
王秀蘭看著他們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低頭繼續整理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