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九十五號四合院。
老謝頭老兩口,一大早就收拾了行李,搬走了。
這空出來一間房子,全院誰家都想爭取,幾個老娘們正在前院議論著。
院門口三人推著一輛平板車,車上碼著青磚、石灰、水泥、幾根木料,叮叮噹噹進了院子。
三大媽楊瑞華見了,連忙上去攔住。
「哎哎哎,你們幹嘛的?」
領頭的周師傅示意先停下,上前說道:「我們是來給東跨院,范德彪家修廁所的。」
「修廁所?」
「對,王主任讓來的,范德彪在家不?」
「應該在吧,沒見他出去。」三大媽往東跨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就那邊,拐過夾道就是。」
周師傅點了點頭,帶著兩個徒弟推著車往裡走。
「你們剛剛聽見了嗎?范德彪要修廁所。」三大媽邊走邊說。
一大媽疑惑道:「修廁所怎麼了?」
王大嬸也湊了過來:「就是,人家修廁所,關我們什麼事。」
「你傻呀!」三大媽一拍大腿,「修了廁所我們不是都方便了嗎!」
話音剛落,後院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
二大媽端著一盆髒衣裳過來了,臉上還帶著昨晚打架留下的幾道抓痕,紅印子沒消。
她走到水龍頭邊,把盆往地上一擱,誰也沒看,自顧自地擰開水龍頭放水。
但耳朵豎得老高。
三大媽瞥了她一眼,轉過頭繼續跟王大嬸說:「你想想,東跨院就在院裡,幾步路的事,誰還去那個破公廁?」
王大嬸連連點頭:「可不是嘛,那公廁味兒多大啊,夏天蒼蠅嗡嗡的,冬天凍屁股,半夜去一趟還得摸黑走半條胡同。」
二大媽蹲在水龍頭邊,手泡在盆里搓衣裳,頭都沒抬。
不過心裡已經盤算開了——要是能用上東跨院的廁所,那可太方便了。
范德彪那小子,一個人住那麼大個院子,修個廁所,憑什麼不讓他們用?
三大媽跟王大媽嘀咕了一陣,又跑去找前院另外幾個大媽傳話去了。
周師傅領著人來到東跨院時,門關著。他抬手敲了敲門。
裡頭傳來范德彪含混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煩躁:「誰啊?」
「街道辦的,來修廁所。」
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門從裡頭拉開了。
范德彪趿拉著鞋,頭髮支棱著,一臉沒睡醒的迷糊樣,看著門口三個工匠,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哦哦哦,幾位師傅來了?」他撓了撓頭,「王姨昨天說安排人過來,我當下午才到呢。」
周師傅把手裡的鐵鍬往地上一戳:「趕早不趕晚。你這廁所,一天就能完事。」
「得嘞,進來進來。」范德彪側身讓開路,指著院子西南角,「那個位置怎麼樣?」
周師傅走過去看了看,掏出捲尺量了量,在地上畫了幾道線,點了點頭:「行,就這兒。」
兩個徒弟開始從車上往下卸磚瓦木料,叮叮噹噹搬進了院子。
范德彪站在旁邊看他們卸貨,目光忽然落在那一小堆水泥上,眼睛一亮。
這年月,水泥可是緊俏物資。老百姓修廁所大多用黃泥摻石灰,能砌個磚牆就算不錯了。
水泥勾縫抹面,那是工廠、單位才用得起的。又看了看旁邊碼得整整齊齊的青磚——磚是正經的青磚,不是碎磚頭拼湊的,料給得足。
周師傅站在一旁,看出他的疑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
「這水泥和材料都是王主任特批的,工錢加材料一共二十八塊錢,這是條子。」
范德彪接過紙條看了一眼,轉身回了屋。
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沓錢,數出二十八塊,連帶著條子一起遞過去。
「周師傅,您點點。」
周師傅接過錢,一張一張數了一遍,點了點頭,從兜里掏出一張收據遞過來:「這是街道辦的收據,你收好。」
范德彪把收據揣進兜里,咧嘴笑了,昨晚那兩條魚送得值。
等廁所修好了,再也不用大清早弓著腰夾著腿去胡同口那個破公廁了,也不用被那群老娘們當猴看了。
他又轉身回了屋,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包煙和一壺茶。
先把煙拆了,給三位師傅一人遞了一根。周師傅接了,兩個徒弟看了看師傅的臉色,也接了。
「幾位師傅,辛苦了,」范德彪把茶壺放在院裡的石墩上,「煙你們拿著抽,茶泡好了,渴了自己倒。」
周師傅吸了口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小子雖然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但行事周到,不像是街面上傳的那種混不吝的街溜子。
「行,你忙你的。」周師傅點點頭,拿起鐵鍬繼續幹活。
范德彪也沒出門,一上午就坐在台階上看著幾位師傅忙活。
快到中午的時候,賈東旭和秦淮茹回來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門,臉色都不太好看。
中院裡,一大媽正抱著棒梗在門口曬太陽。棒梗手裡攥著半個二合面饅頭,啃得滿臉都是渣子。
「棒梗!」秦淮茹喊了一聲,快步走過去,從一大媽手裡接過孩子。
一大媽站起來,看了看秦淮茹,又看了看賈東旭。
她這人雖然不愛管閒事,但眼睛不瞎——兩口子早上急匆匆出門,這會兒回來臉色都不對,明顯是出了什麼事。
「事兒辦完了?」一大媽隨口問了一句。
「辦完了。」秦淮茹應了一聲,低頭給棒梗擦臉上的渣子。
「沒啥大事吧?」
秦淮茹抬起頭,沖一大媽笑了笑:「沒事,都解決了。」
一大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賈東旭。賈東旭站在旁邊,始終沒吭聲,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一大媽心裡有數了——這兩口子不想說。
她也不追問,點了點頭:「行,沒事就好。」
秦淮茹抱著棒梗,跟一大媽道了謝,轉身往屋裡走。賈東旭跟在後頭。
一大媽站在門口,看著兩人的背影,搖了搖頭。
進了屋,賈東旭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秦淮茹把棒梗放在炕上,她看了賈東旭一眼,沒吭聲,轉身去外間倒了一碗水,端過來放在他手邊。
賈東旭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你說……媽以後還住咱們院不?」他悶聲問了一句。
「房子在前院,又不遠。」秦淮茹的聲音平平的。
賈東旭「嗯」了一聲,臉色比剛才好了些。
難怪昨晚院裡爭房子,他媽連看都不去看一眼。那時候還納悶,現在才明白——那房子恐怕早就被那個王大發買下來了。
不是搬走,還是住在同一個院裡,幾步路的事兒。
賈東旭靠在牆上,閉上眼,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媽要嫁人了,他心裡空落落的。
可媽還住在院裡,不用搬走,想見就能見,棒梗想找奶奶隨時都能找——這麼一想,又覺得沒那麼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