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很快過去了。
操場上一聲哨響,鄭建國站在操場中央,嘴裡叼著個鐵哨子。
二十個人稀稀拉拉跑過來,站成兩排。
鄭建國掃了一圈,點了點頭。
「我先跟你們說說,這半年你們要學什麼。」
他背著手,在隊伍前面來回踱步。
「公安幹部學校,不是讓你們來享福的。半年時間,四門課——政治、公安業務、軍事體能、文化。」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政治課,講政策、講紀律。你們以後是公安,不是街面上的混子。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心裡要有桿秤。」
「公安業務課,偵查、審訊、寫報告。抓了人不會問,問了不會記,記了不會寫,那跟沒抓有什麼區別?」
「軍事體能課,擒拿、格鬥、射擊、越野。你們以後面對的是犯罪分子,不是過家家。打不過、跑不動、槍拿不穩,那就是去送死。」
鄭建國站在隊伍前面,把四門課的教材、課時安排、考核標準都說了一遍。
「四門課,門門要考試,一門不及格,補考。兩門不及格,退學。」
「退學的,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別給我丟人。」
他說完,掃了眾人一眼,目光在范德彪身上停了一下。
「都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二十個人齊聲喊道。
「大聲點!沒吃飯嗎?」
「聽明白了!!」聲音震得操場邊上的槐樹葉子都抖了抖。
鄭建國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今天第一課——軍事體能,先跑五圈,熱熱身。」
馬勝利的臉當場就綠了。
趙大剛小聲嘀咕:「五圈……這操場一圈少說五百米吧?」
於小虎面無表情,已經開始活動手腕腳腕了。
范德彪站在隊伍里,跟沒事人似的。
「全體都有——向右轉!跑步——走!」
二十個人沿著操場跑起來,腳步雜亂,灰塵揚起老高。
馬勝利跑了半圈就開始喘了,一圈下來已經掉到了隊伍最後面,臉漲得通紅。
趙大剛跑得也不輕鬆,但好歹能跟上。
於小虎跑在最前面,步子穩健,呼吸均勻。
范德彪跑在隊伍中間,不緊不慢。
兩圈下來,馬勝利已經不行了,叉著腰,彎著背,喘得跟拉風箱似的。
鄭建國站在操場邊,吹了聲哨子:「馬勝利!跟上!掉隊加兩圈!」
馬勝利咬咬牙,邁著灌了鉛似的腿,拼命往前追。
范德彪回頭看了他一眼,放慢了腳步,跟他並排跑。
「呼吸,跟著我的節奏來。」范德彪壓低聲音,「吸——吸——呼——吸——吸——呼——」
馬勝利跟著他的節奏,喘氣慢慢勻了。
「別想還有幾圈,就想腳下這一步。」范德彪的聲音不緊不慢,「一步,再一步,再一步。」
馬勝利咬著牙,一步一步跟著。
五圈跑完,二十個人癱了三分之一。
馬勝利直接躺在了草地上,大口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
趙大剛也好不到哪兒去,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於小虎站在一旁,臉上微微泛紅,呼吸已經平復了,跟沒事人一樣。
范德彪走到樹蔭下,掏出煙,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大大的煙圈。
鄭建國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等所有人喘勻了,他吹了聲哨子。
「集合!」
二十個人重新站好。
鄭建國掃了他們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行了,去食堂吃飯。下午兩點,教室上政治課。」
馬勝利一聽「吃飯」兩個字,眼睛都亮了,從草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走走,餓死我了!」
趙大剛也咽了口唾沫:「跑了一上午,確實餓了。」
幾個人拖著疲憊的身子往食堂走。
食堂在西側,一間大屋子,裡頭擺著七八張長條桌,凳子是那種沒有靠背的長條凳。
范德彪端著飯盒,排在隊伍里往前走。
前面的人打完飯端著盆往外走,一個個臉色都不太好看。
「就這?」有人小聲嘀咕。
「這也叫飯?」
「噓——小聲點,讓人聽見了。」
范德彪往前走了兩步,看清了今天的午飯——
兩個窩窩頭,一碗水煮白菜。
窩窩頭是棒子麵做的,黑乎乎的,看著就硬邦邦的。
水煮白菜更別提了,清湯寡水,幾片白菜葉子飄在上面,連油星都看不見。
馬勝利端著飯盆,臉當場就垮了:「就這?」
打飯的師傅眼皮都沒抬:「就這。愛吃不吃。」
馬勝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見後面還有人排隊,到底沒敢吭聲,端著飯盆走了。
趙大剛端著飯盆,低頭看了看那碗水煮白菜,嘆了口氣:「早知道帶點鹹菜來了。」
於小虎還是一言不發,端著飯盆找了個角落坐下,掰開窩窩頭,泡在水煮白菜里,一口一口默默地吃。
范德彪端著飯盆,站在那兒看了兩秒,找了個位置坐下。
他掰了一塊窩窩頭塞進嘴裡——硬,糙,剌嗓子。
跟他在家吃的白面饅頭比起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把窩窩頭放在桌上,從兜里掏出煙,點上一根,慢慢抽著。
馬勝利坐他對面,啃了兩口窩窩頭,實在是咽不下去了,放下窩窩頭,端起那碗水煮白菜喝了一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哪兒是炒白菜啊,這就是開水燙白菜。」馬勝利把碗放下,苦著臉,「連鹽都沒放夠。」
趙大剛倒是比他強點,一口窩窩頭一口白菜湯,面無表情地往下咽,看他那樣子,也是硬撐。
「你們說,」馬勝利壓低聲音,「這學校的伙食,天天就這樣?」
趙大剛看了他一眼:「你還想天天吃白面饅頭?現在什麼年月你不知道?」
馬勝利不吭聲了。
范德彪彈了彈菸灰,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現在什麼年月。
五九年了,有些地方已經開始了。
街上買糧食的人越來越多了,糧站門口排的隊越來越長了。
鴿子市那邊,糧票的價格一天一個樣,麵粉票從兩毛三漲到了三毛六,這才多長時間?
學校能有窩窩頭吃,已經不錯了。
於小虎吃完了,把飯盆往桌上一放,站起來,看了范德彪一眼:「你不吃?」
范德彪把煙掐了,拿起窩窩頭,掰成兩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又把那碗水煮白菜端起來,幾口喝完。
然後把飯盆往桌上一扣,站起來:「走,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