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不到兩刻鐘,趙大剛帶著三個穿白色制服的公安回來了。
走在前面那個四十來歲,國字臉,步子很快。
他一眼就看見地上綁著的那兩個,最後目光落在范德彪四人身上。
任啟正上下打量了范德彪四人一眼——看著像普通老百姓,但那站姿和精氣神又不太像。
「你們是做什麼的?」他問。
范德彪把煙掐了:「公安幹部學校的。」
任啟正眉頭一挑,又看了他們一眼,這回打量得更仔細了。
「學員?」
「對。」
「怎麼回事?」
范德彪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一遍。
任啟正聽完,走到光頭面前蹲下來,捏著他的下巴看了看臉,忽然笑了。
「喲,這不是『光頭強』嗎?這片兒出了名的糧耗子,專門搶逃荒的,一直沒抓著。沒想到.......」他站起來,看了范德彪一眼,「被你們幾個學員給摁了。」
光頭強趴在地上,臉腫得跟豬頭似的,含混不清地說:「公安同志,我不是……」
「不是?」任啟正踢了踢他的腿,「本名張大強,外號光頭強,就你這大光頭,我想認錯都難。」
說完示意兩個公安上前帶人,他身後的兩個公安上前把兩人提溜起來,押著往巷子外走。
任啟正沖范德彪四人點了點頭。
「行了,你們回去好好休息。今天這事兒,我會跟你們學校匯報的。」
「別別別!」馬勝利第一個急了,差點蹦起來。
趙大剛也趕緊擺手:「同志,同志,這個真不用——」
任啟正腳步一頓,扭頭看著他們,眉頭微微皺起。
馬勝利臉都白了,結結巴巴地說:「那個……同志……我們……我們那個……」
趙大剛接過話,笑得比哭還難看,「要是被學校知道我們大半夜出來,非得扒層皮不可……」
任啟正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心裡大概有數了。
「偷跑出來的?」
四個人齊刷刷點頭。
任啟正盯著他們看了兩秒,忽然笑了,搖了搖頭。
「行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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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勝利長出了一口氣。
趙大剛沖任啟正連連點頭:「謝謝同志!謝謝同志!」
任啟正擺了擺手:「趕緊回去,別在外頭晃悠了。」
說完,轉身快步跟上了前面那兩個同事。
巷子裡安靜下來。
范德彪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走,鴿子市。」
馬勝利苦著臉:「彪哥,還去啊……」
「你不餓?」
馬勝利摸了摸肚子,咽了口唾沫:「……餓。」
「那廢什麼話,走。」
四個人穿過巷子,拐了個彎,前面隱隱約約有了燈光和人聲。
說是鴿子市,其實就是一條窄巷子,兩邊蹲著三三兩兩的人。
馬勝利看傻了眼,東張西望,嘴就沒合攏過:「彪哥,這地方……咋啥都有啊?」
「小聲點。」趙大剛拉了他一把。
范德彪沒理他們,徑直往裡走,他眼睛掃過兩邊的攤子,這鴿子市比東直門那個小不少,東西也沒那邊全,但該有的都有。
他在一個賣吃食的攤子前蹲下來。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面前擺著幾個油紙包,還有一摞雜麵餅子。
「餅子怎麼換?」范德彪問。
攤主頭都沒抬:「有糧票五分一張,不要票一毛五。」
馬勝利倒吸一口涼氣:「一毛五?這也太貴了——」
范德彪抬手打斷他,借著褲兜的掩護,從空間中取出一沓錢和票。
攤主眼睛一亮,態度立馬好了不少:「同志,你想換多少?」
「你這餅子,我全要了。」范德彪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幾包東西,「那是什麼?」
「滷豆干,自家做的,香著呢。」攤主打開油紙包,露出一塊塊醬色的豆乾,鹵香味兒飄出來。
馬勝利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范德彪數了幾張糧票遞過去:「餅子加豆乾,夠不夠?」
攤主接過票,眼睛都笑眯了:「夠夠夠,您敞亮!」
然後手腳麻利地把餅子和豆乾包好,遞過來。
范德彪把東西遞給趙大剛拿著,站起來繼續往裡走。
馬勝利跟在後頭,小聲嘀咕:「彪哥,您哪來那麼多票啊?」
「攢的。」
四人又在裡面轉了一圈,范德彪在一個賣包子的攤子前停下來。
「包子怎麼換?」范德彪蹲下來。
大姐伸出兩根手指:「兩毛一個,不要票。」
「這籃子裡的,我全要了。」
大姐愣了一下:「全要?這兒可有二十來個呢。」
「二十幾個?」
「二十六個。」大姐掀開籠布數了數,「豬肉白菜餡的,個頂個的實在。」
范德彪把錢遞過去:「五塊二,您點點。」
大姐接過錢,眼睛都亮了,手腳麻利地把包子一個個裝進一個布袋裡:「小伙子,敞亮!這袋子送你了!」
范德彪接過布袋,轉身就走,馬勝利幾人連忙跟上。
四個人來到圍牆根底下,翻牆,穿過小樹林,繞過操場,回到宿舍內。
門關上,沒敢點燈,不過藉助月光還是能看得見。
范德彪把布袋往鋪上一放,打開,熱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但香味兒還在。
他把包子一分為四,一堆六個,碼成四堆。
「先吃包子,餅和豆乾能多放個一天。」
馬勝利看著那堆包子,眼睛都亮了:「彪哥,這……六個?」
「不吃給我。」
「吃吃吃!」馬勝利趕緊護住自己那堆,生怕范德彪反悔。
趙大剛看了看自己那堆,又看了看范德彪那堆,咽了口唾沫:「彪哥,您六個夠嗎?」
范德彪已經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夠了。」
趙大剛沒再問,拿起包子慢慢吃。
馬勝利兩口就造完了一個,腮幫子鼓得跟蛤蟆似的,含混不清地說:「彪哥,您對咱也太好了……」
「少廢話,吃你的。」
馬勝利嘿嘿一笑,又拿起了第二個。
於小虎坐在鋪沿上,看著自己面前那六個包子,沒動。
擱這年月,這一堆包子夠普通人家吃好幾天的。
他看了好幾秒,伸手拿起一個,又停住了。
范德彪嚼著包子,看了他一眼:「愣著幹什麼?吃啊。」
於小虎猶豫了一下,把包子放下了。
「彪哥,這太多了。」
「多什麼多?你身體這麼壯實,六個包子還嫌多?」
見於小虎還是沒動,范德彪把手裡的包子咽了,站起來走到於小虎面前,拿起一個包子塞進他手裡。
「讓你吃你就吃,磨嘰什麼?」
於小虎看著手裡那個包子,又看了看范德彪那張不耐煩的臉。
猶豫了兩秒,拿起來了,咬了一口。
馬勝利在旁邊看著,嘴裡嘟囔了一句:「虎哥就是客氣,我就不客氣,彪哥給我我就吃。」
趙大剛白了他一眼:「你那是不客氣?你那叫臉皮厚。」
「吃你家包子了?」馬勝利理直氣壯。
趙大剛懶得理他,又啃了兩個,忽然停下來,抹了把嘴,從兜里掏出幾張毛票塞到范德彪手裡。
「彪哥,我身上就這麼多,您別嫌少。」
馬勝利也停下了,從兜里掏出幾張糧票和幾毛錢,一分沒留,全遞過來:「彪哥,我也就這些了。不能讓您一個人出。」
范德彪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毛票和幾張糧票,沒矯情,直接揣進兜里。
馬勝利和趙大剛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於小虎坐在鋪沿上,手裡拿著包子,沒動。
「彪哥,我現在沒有。」於小虎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以後有了一定還你。」
范德彪看了他一眼,走過去,一屁股坐在他旁邊,伸手摟住他肩膀,用力晃了晃。
「都他媽哥們,犯不上。」
於小虎愣了一下,肩膀明顯僵了一瞬,然後慢慢鬆了下來。
「謝謝你,彪哥。」
范德彪拍拍他的肩膀:「趕緊吃吧,吃完趕緊睡覺,明兒還要訓練呢!」
於小虎用力點點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幾人吃飽喝足,往床上一躺,不一會呼嚕聲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