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哨聲就響了。
二十個人從平房裡衝出來,稀稀拉拉站成兩排。
馬勝利這回跑得快了些,昨晚吃飽了,恢復了精力。
鄭建國站在隊伍前面,臉色比平時還難看。
他掃了一圈,目光在范德彪四人身上停了一下。
「范德彪,趙大剛,於小虎,馬勝利。出列。」
四個人心裡同時「咯噔」一下。
「跟我來。」鄭建國轉身就走。
四個人跟在後頭,穿過操場,穿過走廊,來到辦公室門口。
鄭建國推門進去,往旁邊一站。
四人往裡一看——
辦公桌後面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校長王祥軍,另一個正是昨晚那個國字臉公安。
馬勝利的腦子「嗡」的一聲,臉黑得像鍋底。
趙大剛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嘴角抽了抽,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完了。」
於小虎眯起了眼睛,身體微微繃緊。
范德彪看著那人,嘴角抽了抽。
王祥軍似笑非笑的盯著幾人。
「給你們介紹下我身邊這位,崇文門派出所所長,任啟正。」
任啟正站起來,沖四人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讓馬勝利後背發涼。
鄭建國往前邁了一步,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一拍桌子:「你們膽子不小啊!誰讓你們半夜偷偷溜出去的?」
四個人站得筆直,沒人敢吭聲。
「翻牆!夜不歸宿!去鴿子市!」鄭建國一條一條往外數,聲音越來越大,「你們知不知道這是什麼行為?這是違反校規!這是無組織無紀律!出了事誰負責?」
馬勝利縮了縮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到趙大剛身後去。
鄭建國還要繼續訓,任啟正伸手攔了一下。
「行了行了,老鄭,你也別光訓。」任啟正站起來,走到四人面前,挨個看了看。
「老鄭,你這幾個學員不錯啊。那個光頭強,我們盯了好幾個月了,抓了好幾回沒抓著。沒想到被你這幾個學員給碰上了。」
鄭建國臉色還是難看,但語氣稍微緩了緩:「那也是碰巧,違反紀律..........」
「我知道我知道,」任啟正擺擺手,「偷跑出去是不對,但事兒辦得漂亮。要不是你這幾個學生,以後指不定得釀成什麼大禍。」
范德彪站在那兒,生無可戀地看著任啟正:「任所,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呢?」
任啟正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了:「信任?我昨晚說『不跟你們學校匯報』——我匯報了嗎?我今天來,是來表揚你們的。」
范德彪嘴角抽了抽:「其實您這表揚,大可不必。」
王祥軍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行了,說正事。」
四個人站得更直了。
王祥軍看著他們,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你們昨晚的行為,真要追究起來,記過都不為過。」
馬勝利的臉白得像紙,腿都軟了。
趙大剛咬著嘴唇,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淌。
於小虎站得筆直,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范德彪也慌了,這要是被記過,畢不了業,那可太丟人了。
王祥軍看著他們的表情,忽然笑了。
「不過嘛——」他拖長了聲調,「念在你們有功的份上,這次就功過相抵了。」
馬勝利長出一口氣,趙大剛緊繃的肩膀一下子鬆了下來,於小虎微微閉了一下眼,又睜開了。
王祥軍臉色一正,聲音沉了下來:「但是——下不為例。再有下次,絕不輕饒。」
四人齊聲應道:「是!」
鄭建國站在旁邊,臉色還是不好看,但沒再說什麼。
任啟正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表揚信,我寫好了。」
王祥軍擺了擺手:「該表揚的,我心裡有數。」
任啟正笑著點點頭,走到范德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身手不錯,腦子也靈光。好好學,將來考慮下我們所。」
說完,沖王祥軍和鄭建國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鄭建國看著他們四個,板著臉,一字一頓地說:「回去,一人寫一份檢討。明天交給我。」
「寫不好,操場跑十圈。」
四個人出了辦公室,穿過走廊,往操場走。
馬勝利邊走邊拍胸口:「我的媽呀……嚇死我了……我還以為要記過了呢……」
趙大剛也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剛才校長說『記過』的時候,我這心臟都快停了。」
於小虎沒說話,但身體明顯放鬆了不少。
范德彪看了一眼馬勝利,悠悠道:「你想好檢討怎麼寫了嗎?」
馬勝利的腳步猛地一頓,臉上的笑容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僵住了。
嘴角還保持著剛才的弧度,但眼神已經從「劫後餘生」變成了「生無可戀」。
「彪哥……您……您能不能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
范德彪沒有說話,就這麼看著他,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馬勝利的臉一點一點垮下來,從白到灰,從灰到青,最後整張臉皺得跟個包子似的。
「完了……」他一拍大腿,「我連字都寫不利索,檢討?那不是要我命嗎?」
趙大剛在旁邊幸災樂禍:「沒事,大不了跑十圈。」
馬勝利瞪了他一眼:「你是真不想讓我活啊?」
「反正你總得選一樣!」
馬勝利仰天長嘆:「我不想跑十圈, 我更不想寫檢討。」
范德彪幾人沒在理會這個活寶,往操場上走去。
范德彪其實也在犯愁,上輩加這一輩子就沒寫過這玩意。
今天的訓練不再是單純跑圈,而是四百米障礙跑,三趟障礙跑完又加了伏地挺身和深蹲。
等解散的時候,二十個人里有一半直接癱在了草地上。
翻出昨晚剩的雜糧餅子和豆乾,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吃飽喝足,在炕上躺了一會。
馬勝利翻了個身,面對范德彪:「彪哥……檢討的事兒……」
范德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趙大剛跟於小虎:「你們誰會寫?」
三人同時看向范德彪,搖了搖頭。
范德彪沉默了幾秒,翻身坐了起來。
「拿紙筆來。」
馬勝利眼睛一亮,蹭地從草蓆上彈起來,翻出紙筆,雙手捧著遞過來。
「彪哥,您真是我親哥!」
范德彪接過紙筆,鋪在桌上,想了想,落筆。
寫得很快,刷刷刷的,一行接一行,不帶停的。
這玩意雖然他沒寫過,不過前世在網上看過不少列子,照搬就是。
馬勝利站在旁邊看著,眼睛越瞪越大。
「彪哥……您不是不會寫嗎?」
范德彪頭都沒抬:「我說過我不會寫?」
馬勝利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彪哥好像確實沒說過。
十幾分鐘後,范德彪終於停下筆,把那張紙遞給他們。
「抄。」
幾人拿過紙張看了看,條理清楚,先承認錯誤,再分析原因,最後保證改正,該有的全有了。
「彪哥,您這也太厲害了!」
「少廢話,抄。」
屋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馬勝利偶爾冒出來的一句「這個字咋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