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東跨院的窗戶紙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
范德彪躺在炕上,瞪著房梁,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嘶——」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掀開被子坐起來,「要不是年齡沒到,高低得找個媳婦。這滋味,實在是太難受了。」
趿拉著鞋,弓著腰,一小步一小步往廁所挪。
解決了生理需求,他站在水龍頭前,掬了兩捧涼水潑在臉上,冰涼的井水激得他打了個哆嗦,最後那點堅挺也徹底散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轉身走到廂房門口,輕輕推開門。
屋裡光線還暗,劉光福蜷在床鋪最裡頭,小臉依舊蒼白,不過呼吸還算平穩。
就是暴露在外的一身傷痕,看著就讓人皺眉。
劉光天已經醒了,他靠著牆坐在床鋪邊上,就那麼坐著,不知道醒了多久。
見范德彪進來,他抬起頭,聲音有點啞:「彪哥。」
「你感覺怎麼樣?」
劉光天活動了一下肩膀,牽扯到昨晚挨打的地方,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沒事了,彪哥,我都習慣了。」
「那你再歇會兒,」范德彪收回目光,「我去買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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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中院的時候,上班的上學的都走完了,就剩下一些婦女在那洗衣服嘮嗑。
小丫帶著一幫小屁孩蹲在牆角戳螞蟻洞,逮住黑螞蟻直接往嘴裡塞,那玩意兒酸酸的,有點腥甜,也能當個零嘴兒吃。
水龍頭那邊幾個洗衣服的大媽跟他打招呼,他隨口應付了兩句。
出了院門直奔胡同口那家早餐鋪,買了十幾個大肉包,提著往回走。
閻埠貴上班的時候,三大媽楊瑞華很自然的接管了看門狗的職位。
老遠就聞見大肉包散發出的香氣,不得不說他們一家這鼻子夠靈,不去當警犬可惜了。
「喲,德彪,買這麼多包子?」楊瑞華的目光黏在油紙袋上,「這得多少錢啊?」
范德彪腳步沒停,隨口應了一句:「沒多少。」
楊瑞華站在門口,看著范德彪的背影,低聲呸了一句。
回到廂房的時候,劉光福已經醒了,正半靠在被褥上,臉色還是不太好看,但比昨晚強多了。
劉光天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碗水,正餵他喝。
「別喝了,」范德彪把油紙袋往炕上一放,「來,吃肉包子。」
油紙袋解開,熱氣「呼」地冒出來,肉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
范德彪把包子分給他們,自己拿了一個吃了起來。
劉光天拿起來塞進嘴裡,吃得也不慢。
劉光福傷得重,但啃起包子來一點都不含糊,腮幫子鼓鼓囊囊的,一邊嚼一邊含混地說了一句什麼,誰也沒聽清。
范德彪咽下嘴裡的包子,看了劉光天一眼:「光天,你跟光福,打算怎麼辦?」
劉光天手裡的包子頓了一下。他低下頭,把嘴裡那口包子嚼完了,慢慢咽下去,沒吭聲。
范德彪也不催他,又拿起一個包子,慢慢吃著。
劉光天看了看身邊的弟弟,劉光福正低頭啃包子,吃得專心致志,嘴角沾著油光。
他的胳膊上、脖子上,露出來的地方全是傷,新舊交疊,青的紫的紅的,有的地方結了痂,有的地方還是新的。
昨晚劉海中那一頓打,要不是范德彪衝進來,劉光福這條命能不能保住,真不好說。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挨了這麼多年打,皮糙肉厚,習慣了。
可他不想讓光福再這樣下去了,劉光福才十三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再這麼打下去,早晚出事。
劉光天抬起頭,看著范德彪,目光很堅定。
「彪哥,我聽你的。」
范德彪把包子放下,拿過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光天,你們這個事情其實很好解決。不管是街道辦還是派出所,都會管。」
劉光天愣了一下。
「上次我給你說的婦聯,更會管這事。」范德彪把搪瓷缸子放下,看著劉光天的眼睛,「婦聯就是專門管婦女兒童權益的。你們兄弟倆個未成年被長期家暴,這事兒報到婦聯,他們管定了。」
劉光天低下頭,盯著手裡啃了一半的包子,半天沒動。
劉光福啃完了手裡的包子,又拿起一個,一邊嚼一邊抬頭看了看他哥,又看了看范德彪,不太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彪哥,」劉光天抬起頭,聲音有點澀,「婦聯……真能管?」
「能管。」范德彪的語氣很篤定,「而且管得比你想像的徹底。」
「你現在去找婦聯的同志,把你們哥倆這些年挨打的情況說清楚。有多嚴重說多嚴重,別瞞著,別替他藏著。這種事,只要婦聯介入,就不是院裡開個會、批評兩句就能糊弄過去的。」
劉光天的手指微微攥緊了,指節泛白。
「婦聯會找街道辦,會找你爹的單位。」范德彪一條一條地說,「你爹是紅星軋鋼廠的六級鍛工,他最怕什麼?最怕丟人。」
其實這裡也有他自己的私心,都說這個年代的婦聯戰鬥力強悍, 他還真想見識見識。
劉光天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你們哥倆,傷在身上,這就是證據。」
「光天,你不可能忍一輩子吧?」 范德彪轉過身,盯著劉光的眼睛,語氣沉得發重,
「還有光福,他才十三歲,天天這麼打,遲早被你爹活活打死。」
屋裡一下子靜了,只剩窗外的蟲鳴。
劉光福手裡的包子停在嘴邊,不敢動,小臉煞白,眼神慌慌地來回瞟著范德彪和他哥。
尤其是聽見 「活活打死」 四個字,他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嘴唇都抿白了。
劉光天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沒掉眼淚。
「彪哥,我聽你的。我去找婦聯。」
范德彪看著劉光天的眼睛,點了點頭。
「行,那就這麼定了。趕緊吃,吃飽了,去找婦聯。」
劉光天應了一聲,拿起包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劉光福看看他哥,又看看彪哥,雖然不太明白「婦聯」是什麼。
但看他哥那個樣子,也跟著埋頭啃包子。
范德彪自己也拿了一個,兩口下去,半個包子沒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三個人嚼包子的聲音,混著油紙袋窸窸窣窣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