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劉光天去找婦聯了，范德彪在家幫著照看劉光福。
劉光天在巷口攔住一個買菜回來的婦女：「嬸子，婦聯怎麼走？」
「出巷子北口，往東走幾步就到。」那婦女伸手給他指了指方向。
謝過那位婦女後，劉光天徑直向巷子北口走去。
按照指引的方向，沒一會劉光天就找了婦聯所在地。
一座青磚灰瓦的老四合院，跟普通居民院沒啥兩樣。
門口掛一塊木牌子，刷黑漆、寫白字：交道口婦女代表委員會。
門口也沒個門崗什麼的，門開著，劉光天直接走了進去。
院裡曬著被褥、牆角堆著白菜，幾個大嬸坐在屋檐下縫衣裳嘮嗑。
其中一個膀大腰圓的大嬸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針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伙子，找誰？」
劉光天站在院中間，搓了搓手，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過他想起昨晚劉光福蜷在地上發抖的樣子，想起范德彪說的那句「他才十三歲，遲早被你爹活活打死」，咬了咬牙，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
「我……我要告狀。」
那大嬸眉頭一挑，把針往線團上一插，站了起來。
這一站，劉光天才發現這大媽真高，比他高出小半個頭，肩膀寬得跟彪哥有一拼。
她走到劉光天跟前，低頭看著他臉上的淤青，目光又掃過他胳膊上露出來的傷疤，臉色當時就沉了下來。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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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進了正房，門帘一掀，裡頭傳來一個悶雷似的聲音：「誰？」
「主任，來了個小伙子，說要告狀。」
「讓他進來。」
劉光天被帶進正房，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條桌，幾把椅子。
牆上貼著宣傳畫——婦女能頂半邊天，紅彤彤的，格外扎眼。
條桌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短髮，圓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時候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李秀蓮上上下下打量了劉光天好幾遍，目光在他臉上的淤青、脖子上的傷痕、胳膊上的血痂之間來回掃了幾圈，臉色越來越難看。
「誰打的？」
劉光天張了張嘴，還沒說話，眼眶先紅了。
「別怕。到了這兒，你就把話說明白。天王老子來了，我也給你做主。」
這話一出來，劉光天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爹……劉海中……打的……從小打到大……昨晚上差點把我弟弟打死……」
李秀蓮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劉海中？紅星軋鋼廠的？」
劉光天點了點頭。
李秀蓮沒再問，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門帘，沖院裡喊了一嗓子：「你們幾個都進來！」
話音剛落，院裡幾個大嬸齊刷刷站了起來，應聲走進正房。
往劉光天身邊一站，跟四面牆似的，把他圍在中間。
劉光天被夾在中間，那點一米六幾的個頭，在這四位面前顯得跟個鵪鶉似的。
李秀蓮重新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本子，翻開，拿起筆。
「說吧。把你爹怎麼打你們的，從頭說。一句別漏。」
劉光天深吸一口氣，從記事起第一次挨打說起。
說著說著，眼淚就止不住了，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也不擦，就那麼流著，聲音越來越啞，但越說越快，像是憋了十幾年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全往外倒。
李秀蓮手裡的筆刷刷刷地寫，一個字沒落。
寫到一半，筆尖「啪」地戳穿了紙，她低頭看了一眼，換了一頁，繼續寫。
四個大嬸聽著，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這他娘的還是人嗎？」王大嬸第一個罵出聲。
「畜生不如！」馬大嬸跟著接了一句。
李秀蓮把筆往桌上一擱，合上本子，站起來。
「走，先去九十五號院。」
劉光天在前面帶路，李秀蓮帶著四個大嬸跟在後面，一行人穿過巷子，直奔九十五號院。
進了院門，穿過前院，剛拐進中院，水龍頭邊那幾個洗衣服的婦女就看見了。
一大媽吳鳳英手裡的衣裳直接掉進了盆里，濺了自己一臉水，她都沒顧上擦，眼睛直直盯著那五個身影。
楊瑞華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被看見似的。
最誇張的還是王張氏，她低聲叫了一嗓子，把手裡還沒搓完的衣服往盆里一扔，站起來轉身就跑。
那圓滾滾的身子，跑得比兔子還快，一頭扎進前院自家屋裡，「哐當」一聲把門關上了。
院裡幾個年輕媳婦看得目瞪口呆。
其中一個嘴張著，半天才蹦出一句：「王大媽……跑什麼？」
吳鳳英壓低聲音說道：「婦聯的，帶頭的那個是主任李秀蓮，出了名的鐵麵包公。後面那四個，看見沒有？一個比一個厲害……。」
年輕媳婦倒吸一口涼氣，趕緊閉嘴，低下頭假裝擰衣裳。
李秀蓮看都沒看她們一眼，跟著劉光天拐進了夾道。
身後，吳鳳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小聲說了句：「劉海中這回，怕是攤上大事了。」
沒人接話，但所有人心裡都這麼想。
劉光天帶著人來到東跨院廂房的時候，范德彪正坐在炕沿上守著劉光福。
見劉光天領著一群人進來，他站起來，目光掃過李秀蓮和身後那四個膀大腰圓的大嬸，心裡就有數了。
李秀蓮沒跟他客套，進門就直接往床邊走。
劉光福蜷在被褥里，小臉慘白，露出來的胳膊上、脖子上全是傷，青的紫的紅的，新舊交疊，沒一塊好地方。
李秀蓮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這孩子，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她彎下腰，輕輕掀開衣服一角——劉光福身上比露出來的還慘。
馬大嬸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
王大嬸站在旁邊，拳頭攥得咯吱響。
李秀蓮把劉光福的衣服輕輕蓋回去，直起身看著劉光天。
「你就留在這照顧你弟弟，你放心，這事我們管定了。」
「那……謝謝主任，謝謝各位大嬸。」
「別謝了，照顧好你弟弟。」李秀蓮已經轉身往外走了，四個大嬸緊跟其後。
劉光天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東跨院門口，心，前所未有的踏實。
范德彪重新坐下：「行了，你就陪你弟等著吧。這事兒，她們肯定能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