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審訊室的門終於開了。
唐衛國先走出來,手裡拿著厚厚一沓筆錄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既有審了一夜的疲憊,又有挖到一座大礦的那種難以置信。
劉志強跟在後面,精神頭足得很,走路都帶風。
范德彪站直身子:「唐叔,問完了?」
唐衛國沒急著回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劉志強剛才看他的時候差不多,甚至比劉志強還多了幾分審視。
「德彪,你可以啊,還沒正式上班,先立了一功。」
范德彪嘿嘿一笑,撓了撓頭:「運氣,運氣。」
「運氣?」唐衛國把那沓筆錄紙在手裡拍了拍,發出厚實的聲響,「你知道這獨眼雷身上背著多少事嗎?」
范德彪搖了搖頭。
唐衛國深吸一口氣,語氣沉了下來:「光人命,就十幾條。」
范德彪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眼睛猛地睜大了些,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十幾條?」他的聲音有點發緊。
「一路逃,一路犯事。」唐衛國翻開筆錄紙掃了一眼,又合上了,「這就是個流竄作案的慣犯,沒想到,栽在你小子手裡了。」
范德彪站在那兒,半天沒說出話來。
唐衛國見他不說話,以為是被嚇到了,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後怕了?」
范德彪沉默了幾秒,忽然「嘖」了一聲。
「早知道這孫子身上背著這麼多人命,在油坊里就應該多扇他幾巴掌。」
唐衛國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行了,別貧了,已經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交給我們。」
范德彪確實也困了,點了點頭,沒推辭。
「那我先回了,唐叔,志強哥。」
劉志強沖他擺了擺手,唐衛國也點了點頭。
范德彪轉身往外走,跟門房老王頭打了個招呼,徑直往南鑼鼓巷走去。
身後,劉志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扭頭對唐衛國說:「唐所,這小子……真有兩下子。」
唐衛國沒接話,低頭翻了翻手裡的筆錄紙,轉身往另一個審訊室走去。
「走吧,活還沒幹完呢!」
劉志強趕緊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推開隔壁審訊室的門。
范德彪回到院子的時候,大門早就關上了,他只好繞到東跨院後院牆,翻了進去。
雙腳落地,肚子就傳來一陣咕嚕嚕的叫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這才想起來——從下午到現在,折騰了大半宿,連口飯都沒吃上。
「圖啥呢……」他嘟囔了一句,搖了搖頭。
推開正房的門,連燈都懶得點,摸黑從空間中取出兩個飯盒和十來個饅頭。
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風捲殘雲般造了個精光。
吃飽喝足,也懶得收拾了,把鞋一蹬,衣裳也沒脫,直接往床上一倒。
這一覺睡得足夠舒坦,范德彪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敬業的太陽公公已經升起老高。
推開門看了看日頭,應該快中午了,肚子又傳來一陣叫聲——自己這副身體怕不是餓死鬼投胎。
正琢磨著吃點啥呢,前院忽然傳來一陣鬧哄哄的聲音。
范德彪豎起耳朵聽了聽——不是吵架,是唱歌。
一幫小孩的聲音,脆生生的,齊刷刷的。
「閻老摳,算盤溜,半點便宜不肯丟。糞車路過嘗鹹淡,分毫油水都要摳。蹲在門邊像條狗,唯利是圖到處游。」
一遍唱完,又來一遍,越唱越響,還帶著節奏,像是排練過似的。
范德彪嘴角慢慢咧開了——這小丫,收糖是真辦事啊。
他不知道的是,小丫這丫頭起了個大早,挨個把棒梗,二胖,鐵牛幾個小屁孩從被窩裡薅起來。
一人發了一顆大白兔奶糖,然後開始布置今天的任務。
幾個小屁孩接過糖,眼睛瞬間亮了,跟撿了金元寶似的。
一群小屁孩嘴裡塞著糖,屁顛屁顛就跟她出了門。
從南鑼鼓巷這頭跑到那頭,一條胡同接一條胡同,扯著嗓子唱。
小丫打頭陣,後面跟著一串,逢人就唱,遇牆也唱,跟巡邏似的。
一開始只有他們幾個,後來其他院的小孩聽見了,覺得好玩,也跟著學。
不到一上午,整條南鑼鼓巷都傳遍了,連街口賣豆腐的老劉頭都能來兩句「蹲在門邊像條狗」。
這會兒,小丫帶著隊伍凱旋而歸,直接堵在了閻埠貴家門口。
他走到垂花門前,探出頭來往前院方向一看,好傢夥,前院已經圍了好多人了。
不光是九十五號院的,還有不少生面孔,三三兩兩站在院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瞧,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一看就是專門趕過來看看這位童謠里唱的「閻老摳」長什麼樣。
人群中間,小丫領著一幫小屁孩,正站在閻埠貴家門口,排成一排,叉著腰,唱得那叫一個起勁。
不光有棒梗他們,還多了好幾個其他院的小孩,估計是小丫拉來的「外援」。
十幾個小屁孩站成一排,聲勢浩大,跟合唱團似的。
「蹲在門邊像條狗,唯利是圖到處游——」
旁邊圍觀的大人有憋著笑看熱鬧的,有交頭接耳議論的,還有幾個生面孔指著閻埠貴家的門笑得前仰後合。
「就這家?那個閻老摳?」
「聽說糞車路過都要嘗嘗鹹淡,這也太……」
「嘖嘖嘖,難怪編成歌了。」
閻埠貴家的門「咣當」一聲從裡頭拉開了。
閻埠貴站在門檻裡面,臉漲得跟豬肝似的,嘴唇直哆嗦,眼鏡後面的小眼睛瞪得溜圓:「誰、誰教你們的?!都給我閉嘴!」
小丫仰著小臉,理直氣壯:「巷子外邊聽來的!到處都在唱,又不是我編的!」
「就是就是!」棒梗在旁邊幫腔,「好幾條胡同都在唱!」
小丫一攤手,一臉無辜:「三大爺,又不是我們編的,您沖我們發什麼火呀?」
閻埠貴氣得渾身發抖,手指頭指著小丫,又指著棒梗,抖了好幾下:「你們、你們——」
他往前邁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棒梗,就屬這小子唱得最起勁。
「你動一下試試!」
一聲炸雷似的吼聲從人群里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