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張氏圓滾滾的身子從人群里擠了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棒梗跟前,一把將棒梗護在身後。
她往閻埠貴面前一站,雙手叉腰,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閻老摳!你還要不要臉了?還想跟孩子動手?」
閻埠貴被這一嗓子吼得往後退了半步,臉色更難看了:「我、我沒動手!」
「沒動手?」王張氏往前逼了一步,「你手都伸出來了,全院都看見了!上次還以為我們錯怪你,沒想到你是真不要臉啊!」
話音剛落,張家媳婦也從人群里擠出來了,一把摟住二胖,護在懷裡,眼睛瞪著閻埠貴:「三大爺,你怎著也是個老師,怎麼能動手打孩子呢?」
李桂蘭也沖了出來,把小丫從王張氏身後拽過來護在懷裡,沖閻埠貴啐了一口:「你有本事去找傳歌的人啊!拿小孩子撒氣,算什麼本事?」
王張氏也是也罵也起勁:「再說了,他們唱錯了嗎?自己敢做還不讓人傳啊?」
幾個大媽你一言我一語,把閻埠貴圍在中間,你一句我一句,跟機關槍似的。
「就是!有本事找編歌的對質去!」
「欺負小孩,丟不丟人?」
「還老師呢,就這德行?」
「難怪要被編成歌,就這人品,還管事大爺,我呸。」
「這種老師,誰家小孩敢讓他教?」
人群中的議論聲也炸了開來。
閻埠貴被堵在門口,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好幾下,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他往人群里掃了一眼——好幾十雙眼睛盯著他,一個個眼神里全是幸災樂禍和鄙夷。
楊瑞華從屋裡出來了,她看了看這場面,又看了看閻埠貴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她知道再鬧下去只會更丟人。
她上前拉了拉閻埠貴的袖子,壓低聲音:「行了,跟一群小孩子鬧,輸贏都不體面。」
閻埠貴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楊瑞華已經拽著他的胳膊往裡拉了。
王張氏可不依不饒,扯著嗓子吼:「閻老摳我告訴你,你再敢動我家棒梗一根手指頭,我讓老王把你門都給你拆了!你信不信?」
一想到老王那大體格子,以及他那幾個五大三粗的兒子,閻埠貴就犯怵。
也就順著楊瑞華往家走,不過進屋之前,還是回頭狠狠瞪了小丫跟棒根一眼。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王張氏衝著那扇關上的門「哼」了一聲,嗓門一點沒小:「什麼東西!還敢瞪眼,我家棒梗要是少了一根汗毛,你看我拆不拆了你。」
圍觀的人群里爆發出一陣鬨笑,有人拍巴掌,有人起鬨:「王大媽威武!」
「罵得好!」
幾個外院來看熱鬧的人一邊笑一邊搖頭,三三兩兩散了,邊走邊議論:「這閻老摳,還真跟童謠里唱的一模一樣。」
「可不是嘛,丟人丟到巷子外去了。」
棒梗從王張氏背後探出頭來,看了看閻埠貴家緊閉的門,又看了看小丫,小聲問了一句:「小丫,還唱不唱了?」
王張氏低頭瞪了他一眼:「唱什麼唱,回家!」
棒梗縮了縮脖子,被王張氏拽回家了。
其餘幾個小孩屁也被自己大人提留著往家走。
范德彪躲在垂花門後頭,把腦袋縮了回去——這小丫頭,真機靈。
他快走幾步,穿過夾道,溜回了東跨院。
剛把院門關上,回到正房,屁股還沒挨著椅子,院門就被人敲響了。
「砰砰砰。」
范德彪搖了搖頭,嘴裡嘀咕了一句:「這小丫頭,邀功倒是來得快。」
他起身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不是小丫。
劉老大胳膊上吊著繃帶,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但精神頭還行。
劉老四也好不到哪兒去,嘴角還貼著塊膠布,眼眶烏青一片。
兩人手裡各提著兩兜子東西,油紙包、布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花了血本。
「彪哥。」劉老大往前邁了一步。
范德彪愣了一下,側身讓開:「進來吧。老二老三呢?」
「傷太重了,下不來床。」劉老四跟在後面,嘆了口氣,「要不是彪哥您,他倆這條命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說。」
范德彪沒多說什麼,把兩人領進正房,讓他們坐下,倒了兩杯水放在他們面前。
劉老大把東西往桌上一放,油紙包解開,醬牛肉、醬肘子、花生米、還有兩瓶老白汾。
「彪哥,也不知道您愛吃什麼,就隨便買了點。」
范德彪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就這已經很好了。」
三人坐下,酒倒上,碰了一杯。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起來。
「彪哥,」劉老大放下酒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用油紙包著的,一層一層揭開——四根金條。
他把金條往范德彪面前推過來,「這是我們兄弟幾個的一點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范德彪低頭看了看那四根金條,又看了看劉老大那張誠懇的臉,沒接。
他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
「劉老大,你們兄弟幾個的心意我領了,東西你拿回去。」
劉老大急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彪哥,您救了我們兄弟四條命,這點東西算什麼——」
「你聽我說完。」范德彪抬手打斷他,「昨晚的事你們也看見了,你們倒騰糧食,碰到的是獨眼雷,下次指不定碰上誰。」
劉老大和劉老四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裡的後怕。
范德彪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低了幾分:「這年頭,倒賣物資是重罪。你們現在沒出事,那是運氣。運氣這東西,用一次少一次。」
劉老大的臉色變了一下。
「我馬上就是公安了。」范德彪看著劉老大,「我不想有一天,親手抓你們進去。」
屋裡安靜了幾秒,只有酒碗裡散發出的酒香在空氣中飄散。
范德彪把那四根金條推回去,語氣緩了下來:「這錢,你們留著自己用。與其在外面東躲西藏地倒騰,不如給你們兄弟幾人買個正經工作。踏踏實實上班,掙多掙少,心裡踏實。比提著腦袋過日子強。」
劉老大低著頭,盯著桌上那四根金條,半天沒吭聲。
劉老四坐在旁邊,端著酒杯,一口沒喝,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過了好一會兒,劉老大抬起頭,他端起酒杯,沖范德彪舉了一下:「彪哥,您這話,我記住了。您救了我們兄弟四條命,這份恩情,這輩子還不完。以後您一句話,刀山火海,我們兄弟幾個絕不含糊。」
劉老四在旁邊重重地點了點頭,把酒杯舉起來:「彪哥,我大哥說得對,以後您用得著我們兄弟的地方,儘管開口。」
范德彪端起酒杯跟他們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幹了。
「別整那些虛的,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劉老大也幹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頓,深吸一口氣:「等老二老三傷好了,我們兄弟幾個就去買工作,踏踏實實過日子。」
范德彪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拿起筷子夾了塊豬蹄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酒足飯飽,劉老大和劉老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告辭。
范德彪把他們送到院門口,看著兩人互相攙扶著消失在夾道那頭。
他轉身回來,看著桌上那堆油紙包和空酒瓶,搖了搖頭,認命地動手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