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站在門檻裡面,瘦得跟乾柴似的,眼睛紅紅的,看了看地上坐著的小兒子。
「公安同志……」她的聲音又輕又啞,「我兒子不懂事,能不能別……」
話沒說完,身後出來一個中年男人,眼眶通紅,聲音都在抖:
「媽!你還在護著他!這個家都快被他輸光了!」
老太太的身子晃了一下,扶著門框才沒倒下。
「老大,怎麼說她也是我的兒子,你的弟弟啊!這要是被抓走了...........」老太太的聲音斷斷續續,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那小子一看老太太出來了,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整個人都激動了起來,拼命掙扎著要往老太太那邊撲:
「媽!媽!救我啊媽!我不去派出所!我不要去!」
范德彪手上加了把勁,那人掙不動,但身子還在使勁往前夠。
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那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老太太看著他這副樣子,心疼得直哆嗦,伸手就要過來拉。
「媽!」大兒子一把攔住她,眼眶紅得能滴血,聲音都劈了,「你還要護他到什麼時候?他偷你的戒指去賭,你在醫院的時候他在哪兒?家裡揭不開鍋的時候他在哪兒?你現在還護他?」
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看看大兒子,又看看小兒子,張了好幾次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小子還在喊:「媽!我改!我真的改!你救我這一回——」
「你上回也是這麼說的!」大兒子吼了一句,聲音在院子裡炸開。
那小子被吼得一愣,嘴張著,話卡在嗓子眼裡。
老太太站在中間,左右為難,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扶著門框,身子直往下墜。
范德彪沒再看那小子,把人往劉志強手裡一塞。
走到老太太跟前:「大娘,你心疼兒子,我能理解。天底下當媽的,沒有不疼自己孩子的。」
老太太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但您想想,您護他一回,他賭一回;您再護他一回,他再賭一回。您護他到什麼時候是個頭?等您護不動了,他怎麼辦?」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那小子,又轉回來。
「你要真為了他好,就應該讓他知道,做錯事是要負責的。所謂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夠了。」
「現在他是賭輸了來逼你要錢,等這個家都輸完了,你沒錢給了,他怎麼辦?」
范德彪的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往老太太耳朵里扎:
「到那時候,他是不是就該去偷、去搶、去殺人了?」
老太太的身子猛地一晃,眼看就要倒過去,大兒子趕緊一把扶住她。
范德彪說完,轉身從劉志強手裡接過人,拽著就往外走。
那小子這回是真慌了,拼命扭著身子往回看,聲音都變了調:「媽!媽!救我啊媽!我不想進去!你救救我——」
老太太站在門口,眼淚嘩嘩地流,嘴唇哆嗦著,手抬起來又放下,抬起來又放下。
大兒子扶著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那小子還在喊,嗓子都劈了:「媽!我可是你親兒子啊!」
老太太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屋裡走。
身後,小兒子的喊聲還在繼續:「娘!娘——」
老太太沒有回頭,那扇門,慢慢關上了。
范德彪拽著人繼續往外走,那小子喊到最後,聲音啞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腦袋耷拉著,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這次他是真的怕了。
旁邊圍觀的人誇讚道:「公安同志好樣的。」
「這種人就不該慣著,老太太糊塗了這麼多年,早該有人點醒她。」
「可不是嘛,賭鬼的話能信?狗改不了吃屎。」
范德彪朝圍觀人群點點頭:「麻煩大家讓讓。」
人群又往兩邊退了退,讓出中間一條道。
范德彪拽著那小子出了院門,劉志強推上自行車跟在旁邊。
那小子耷拉著腦袋,不喊了,也不叫了,老老實實跟著走。
到了派出所,范德彪薅走那人的領子,直奔後院那排平房。
范德彪掏出鑰匙,打開左邊第二間屋的門,把人往裡一推。
那人踉蹌了兩步,沒站穩,一屁股坐在地上。
范德彪沒看他,拉過門,哐當一聲關上了。
劉志強也停好自行車走了過來,兩人一前一後往辦公室走去。
劉志強忽然開口:「德彪,你今天給我上了一課。」
「強哥你可別,你才是我師傅。」
劉志強笑了笑:「至少我沒有想到那麼多。」
范德彪看了他一眼:「我這就是在街上呆慣了,這種事見多了,辦案可還得你帶我。」
劉志強哼了一聲:「那是,真正辦案你還差得遠呢。不過今天這事兒,你處理得確實漂亮。」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時,張國慶迎面向他們走來:「剛見你們抓了個人回來,犯啥事了?」
劉志強上前,把事情前因後果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連范德彪當眾動手扇耳光的細節也沒有隱瞞。
張國慶聽完,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鬧事的賭棍、不孝子弟,確實該治,今天這事的處置結果,老百姓都看在眼裡,做得不錯。」
話鋒一轉,他目光沉了下來:「但是德彪,咱們是公安,手裡握著公權力,大庭廣眾之下動手,哪怕對方再混帳,也是違規。
今天圍觀的人多,沒人揪著這事不放,不代表下次也這樣。真被人舉報上去,輕則通報批評,重則記處分,你的功績、前途都要受影響。」
范德彪臉上嬉皮笑臉的神色收了大半,老老實實低頭認錯:「張叔,我知道錯了,當時看他又罵又推,一時壓不住火氣,衝動了。」
「你之前在街上閒散慣了,容易衝動,我能理解。」 張放緩語氣,語重心長道,
「可現在穿了這身衣服,就不一樣了。快意恩仇換不來規矩,往後遇事多忍一忍,靠法理、靠分寸辦事,別總憑著一股子蠻勁。」
「記下了,以後絕對不會再犯。」 范德認真點頭。
張國慶見他態度端正,重新露出笑容:「知道錯就好,下不為例。忙去吧。」
他說完,轉身回了辦公室。
劉志強見范德彪還站在那兒,上前攬著他的肩膀,拍了拍:「別想了,以後注意點就是了,走吧。」
范德彪點點頭,跟著劉志強往辦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