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辦公室，免不了又是一番詢問，不過大家的關心，還是讓范德彪心裡頭挺熱乎的。
剛坐下不久，唐衛國走了進來：「德彪，過來一下。」
范德彪應了一聲，跟在唐衛國身後，來到所長辦公室。
張國慶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煙，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快堆滿了，看樣子一晚上沒睡。
見范德彪進來，張國慶把煙掐了，看著他：「昨晚那伙人審出來了。」
「獨眼雷的弟弟，來給他哥報仇的。」張國慶頓了一下，「那小子身上也背了不少人命。」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范德彪纏著紗布的手，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說他運氣不好吧，這小子昨晚又撂倒了三個，其中還有背著人命的亡命徒。
說他運氣好吧，他又挨了兩刀，纏著紗布坐在自己面前。
「你說你……」張國慶指了指他，又放下了手，搖了搖頭。
范德彪咧嘴一笑：「張叔，您想誇我就直說，不用這麼拐彎抹角的。」
「我誇你？」張國慶瞪了他一眼，「你看看你這一身，我誇得出口嗎？」
「那您就罵我兩句，罵完了我好回去上班。」
「上什麼班？」張國慶擺了擺手，「手這樣了還上什麼班？回去養著，傷好了再來。」
范德彪愣了一下：「真放假？」
「真放假。」張國慶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別在我眼前晃了，看著煩。」
范德彪嘿嘿一笑，站起來：「得嘞，那我回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張叔，那我走了啊。」
「滾。」
范德彪推門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關上後，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唐衛國靠在椅背上，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你說為啥總能讓他碰上這些事？」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張國慶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你問我我問誰去？不過我倒是希望他不要碰到。」
「誰都是這麼想的。」唐衛國彈了彈菸灰，「不過人沒事就行。」
張國慶放下茶缸子，哼了一聲：「上班了還這麼不著調。」
唐衛國笑了笑：「畢竟還是個孩子。」
「你家孩子這麼大？」張國慶斜了他一眼。
「我說的年齡，又不是體型。」
范德彪跟老王頭打了個招呼，出了派出所，在街上閒逛了起來。
隨著糧食越來越緊張，往四九城逃難的人越來越多了。
街角巷口，時不時就能看見三五成群的外鄉人，衣裳襤褸，面黃肌瘦。
其中一個老婦抱著個孩子坐在牆根下，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腦袋耷拉在老婦懷裡，嘴唇乾裂，眼睛半睜半閉，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老婦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臉頰凹陷，眼窩深陷。
范德彪從他們面前走過，腳步慢了下來。
老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什麼期望，就是木木地看著，像是在看一個路過的影子。
她已經不求了，求了也沒用。
看到這一幕，范德彪心裡頭很不是滋味。
他停下了腳步，從兜里掏出幾塊錢和幾斤糧票遞了過去。
老婦抬頭一看，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幾個字：「同志……這……這……」
「拿著。」范德彪把錢和糧票塞進她手裡，「給孩子買口吃的。」
老婦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攥著那點錢和票，手抖得厲害，嘴張了好幾次，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最後抱著孩子就要往下跪。
范德彪一把扶住她：「別別別，使不得。」
老婦被他扶住，跪不下去，只能彎著腰，把頭低下去，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孩子被驚動了，迷迷糊糊睜開眼，嘴裡含混地喊了一聲「奶奶」。
老婦趕緊擦了擦眼淚，低頭摟著孩子，聲音又啞又顫：「沒事，沒事，遇上好人了……」
范德彪沒再說什麼，直起身，走了。
走出去好幾步，還能聽見身後老婦低低的哭聲和孩子含混的呢喃。
這才五九年，往後還不知怎麼過呢。
他搖了搖頭，沒再想，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可遇上了，總不能當沒看見。
拐上了去天橋的路，天橋也沒以前熱鬧了。
說書的、唱大鼓的、耍把式賣藝的，少了一大半。
剩下那幾個攤子前頭，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也都是無精打采的。
范德彪找了個書場，交了五分錢進去。
台上說的是《水滸傳》，正講到「林教頭風雪山神廟」那段。
說書的一拍醒木，嗓門倒是洪亮，可台下沒幾個人鼓掌——不是說得不好，是怕拍得太重浪得力氣。
范德彪聽了一段書，出來，隨便找了家飯館解決了午飯。
吃完飯又溜達了一圈，實在沒意思，便往回走。
剛進中院，就聽見幾個大媽在嘀咕，說什麼老太太聞不見味兒了、夜壺放了多少天都不知道。
范德彪腳步頓了一下，沒出聲，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他想起空間裡那十個鯡魚罐頭了——是不是真聞不見，拿這玩意兒去試試不就知道了？
回到東跨院，他關上院門，從空間中取出一罐。
他翻來覆去看了看，除了印著一條魚的圖案，什麼標識也沒了。
他拿著罐頭往後院老聾子家走去。
老聾子家門開著，范德彪直接抬腳走了進去。
剛進門，一股子夜壺放了好多天的騷臭味撲面而來，熏得他眉頭皺了一下。
老聾子坐在桌子前頭倒是一點反應沒有。
「你來幹什麼？」老聾子抬頭看見他，臉當時就拉了下來。
「瞧您這話說得，我來看看您啊！」范德彪笑眯眯地走過去。
「我可擔不起。」老太太把臉別到一邊去。
「你這就有點不識好人心了。」范德彪把罐頭往桌上一放，「你看，我還給你帶禮物了！」
老聾子看都沒看一眼：「你會這麼好心？東西拿走，我不要。」
「我給你放這兒了，你不要就扔了，這可是上好的魚罐頭，我都沒捨得吃。」
老聾子眼皮都沒抬：「拿上你的東西滾。」
范德彪也不惱，轉身就走。
老聾子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罐罐頭，哼了一聲。
她可不信范德彪有這麼好心，這東西指不定是什麼破爛貨，拿來糊弄她的。
她把罐頭往桌角一推，沒再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