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彪和陳雨薇回到九十五號院的時候,遠遠就看見院門口停著三輛板車。
小六正帶著幾個板爺靠在車邊抽菸,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看見范德彪騎車過來了,他把菸頭一扔,快步迎了上來:「彪哥!嫂子!你們可算回來了,我都等半天了!」
范德彪單腳撐地停穩車:「東西都拉齊了吧?」
小六用力點頭,轉身朝板車一指,「全套七件都在這了,彪哥您要不要先驗驗貨?」
范德彪擺了擺手:「不用,你辦事我放心。」
小六咧嘴一笑,沖後面幾個板爺一揮手:「哥幾個,卸車!」
幾個板爺應了一聲,開始從板車上往下卸東西。
不多時,板車上的東西全部卸了下來,在院口的空地上擺了一排。
范德彪掏出煙散了一圈:「辛苦了,勞駕一會再幫我搬進去。」
板爺們也不客氣,接過煙點上抽了起來。
外面的動靜不小,閻埠貴從屋裡走了出來,一眼看見那套黃花梨家具,眼睛就黏在上頭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出來,圍著那張八仙桌轉了兩圈,伸手摸了摸桌面,又退後兩步端詳了好一陣,嘖嘖個不停。
「德彪,你這家具可不便宜吧?」
他一邊看一邊搖頭晃腦,嘴裡"嘖嘖"個不停,活像個古董鋪子裡掌眼的老先生。
范德彪看著他這樣子,不由覺得有些好笑:「老閻,你可輕點摸,摸壞了你可賠不起。」
閻埠貴的手指像是被燙著了一樣,「嗖」地一下縮了回來。
他訕訕地笑了笑,把手背到身後,乾咳了一聲:「不摸……我就是看看,看看……」
范德彪打趣道:「老閻,你這是準備改行做跑街的了?」
聞言,閻埠貴腰板倒是直了直,捋了捋袖子,擺出一副「你有所不知」的架勢:「德彪,你這話說的,跑街的?那都是沒根底的人幹的活。
我這是最近跟人學了點,這叫……開眼,懂不懂?好東西看多了,以後出門才不會被人蒙了去。」
范德彪頓時來了興趣:「哦?還真去學了?那你倒是說說,我這桌子,好在哪兒?」
閻埠貴一聽這話,像是被點了開關一樣,立刻來了精神,往前湊了半步。
伸出手又想起剛才那茬,只好懸在半空比劃了一下:「你看這紋路,這叫水波紋,黃花梨裡頭的上品。
再看這包漿,潤而不膩,一看就是正經人家用的,不是那種拿核桃油硬蹭出來的假玩意兒。」
他說得頭頭是道,唾沫星子都快飛到桌面上去了,就連小六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要知道小六常年跟著他舅在信託商店裡摸爬滾打,平日裡那些上門出貨的主兒,十個里有八個是拿仿貨來矇事的。
他聽人吹牛聽多了,早就練出了一對能辨真假的耳朵。
可閻埠貴這番話,從紋路到包漿,從料子到工法,說得竟然半點不差。
小六忍不住轉頭看了范德彪一眼,臉上帶著幾分意外:「彪哥,你們院還有這等高人呢?」
閻埠貴一聽這話,腰板又挺直了幾分,兩隻手背在身後,胸脯挺得跟只鬥勝的公雞似的。
他嘴上還要謙虛兩句:「哎呀,談不上談不上,就是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范德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行啊老閻,有日子沒見,還真讓你學出點名堂來了。你跟誰學的?」
閻埠貴臉上浮起三分得意七分矜持:「前陣子琉璃廠那邊有個老掌柜退下來了,我沒事去串串門,人家看我好學,就指點了幾句。」
范德彪嘴角帶著幾分玩味的笑:「老閻,我還真不信人家平白無故的指定你。不是我瞧不起你啊,就你那死摳的性子,這裡面肯定有故事。」
閻埠貴被他這麼一問,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目光左右躲閃了兩下:「……這就不勞煩你操心了。」
范德彪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更篤定了,這老東西肯定沒幹正經事。
不過這跟他有什麼關係呢?他也懶得再問,轉身對小六說:「行了,搬吧。」
小六應了一聲,沖幾個板爺一揮手:「哥幾個,幹活了!」
幾個板爺掐了煙站起來,七手八腳地開始往院裡抬。
院裡的人早就聽見外頭的動靜了,這會見板爺們抬著東西進來,一個個都圍了上來。
王張氏眼睛都直了:「哎喲我的天!德彪!你不過日子啦?買這麼氣派的桌子!」
旁邊幾個大媽也跟著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這桌子可真氣派!你看這顏色,油光水滑的!」
「這木頭看著就不一般,這得花不少錢吧?德彪你可真捨得!」
「你瞅瞅這桌腿,雕的花紋都這麼細,一看就是好東西!」
幾個大媽越說越來勁,圍著板爺們七嘴八舌地問東問西,幾個板爺抬著桌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站在原地等著。
范德彪趕緊上前兩步,伸手攔了一下:「各位,各位,麻煩讓讓,讓人家先把東西搬進去。這桌子沉,抬著費勁,別把人累著了。」
他一邊說一邊笑著沖幾個大媽拱了拱手:「沒花多少錢,這不是家裡的家具不能用了嘛,乾脆換一套。等搬完了,各位再慢慢看。」
眾人被他這麼一說,才意識到自己擋了道,趕緊往旁邊讓了讓,嘴裡還在念叨:「對對對,讓人家先搬,別耽誤正事。」
板爺們鬆了口氣,抬著桌子繼續往裡走。
陳雨薇站在正屋門口,等板爺們把桌子抬到堂屋中央,朝西牆那邊比了一下:「桌子往這邊挪一挪,靠西牆一些。」
板爺們應了一聲,挪了幾步,又停下來等她發話。
陳雨薇退後兩步,眯著眼看了看位置,又抬手指了指:「再往左偏一拃,對……就這兒。」
她說著又走到旁邊,拍了拍桌沿,滿意地點了點頭:「行了,就這兒。」
板爺們放下桌子,她又走到立櫃跟前,朝牆角一指:「立櫃靠這面牆,跟桌子錯開些。」
板爺們依言把立櫃抬過去,陳雨薇又上前調整了一下櫃門的方向,退後兩步看了看,才點了點頭:「行。」
她又指揮著把花幾擺在窗台兩側,一邊一個,跟桌子配在一起,像模像樣的。
幾個大媽站在門口伸著脖子往屋裡瞅,看著陳雨薇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忍不住小聲嘀咕起來。
「你瞧人家,指揮起人來利利索索的,一點也不怵。」
「這一瞧就是見過大場面的。」
「我看這姑娘行,德彪娶了她,以後這日子錯不了。」
范德彪把這些話一句不落地聽進了耳朵里。
他嘴角慢慢翹了起來,心裡頭那個美啊,跟三伏天喝了口冰鎮酸梅湯似的。
彪哥的眼光能差?這媳婦,可是他一眼就相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