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范德彪的背影漸漸消失,王雲龍才收回目光,他拉開櫃門,從最裡面摸出一身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軍裝。
他換上軍裝,對著牆上那面巴掌大的鏡子理了理衣領,動作不急不慢。
不多時,一輛黑色轎車無聲無息地停在派出所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年輕人,快步走到門房跟前,立正,敬禮:"首長,車到了。"
老王頭"嗯"了一聲,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頭上,出了門房,彎腰鑽進后座。
車門關上,轎車平穩地駛入夜色深處,朝著海子裡的方向去了。
車子一路暢行無阻,穿過幾道崗哨,最後在一處青磚灰瓦的院落前停穩。
王雲龍推門下車,門口的哨兵看見他,腰杆猛地一挺,立正敬禮。他微微頷首,邁步往裡走。
剛進院門,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來,微微欠身:「首長,領導在書房等您。」
王雲龍點了點頭,沒有多話,跟著他穿過迴廊,走到書房門口。
秘書推開半掩的門,側身讓開:「首長,您請。」
王雲龍走了進去,秘書跟進來倒了一杯熱茶放在桌邊,又無聲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辦公桌後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然後伸手示意他對面的椅子:「雲龍,坐。」
王雲龍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
領導看他的目光裡帶著笑意,語氣輕鬆道:"我還以為你打算在門房裡窩一輩呢?"
王雲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著眼前的老人,微微有些動容:"首長,我不在的這些日子,您憔悴了不少,您一定要保重自己身體啊。"
領導輕輕擺了擺手,笑容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但目光卻沉了幾分:「我的身體我知道,不礙事。」
他頓了頓,看著王雲龍的眼睛,語氣里那點玩笑的意味慢慢褪了下去,「現在國家正是百廢待興的時候,你要真擔心我,就回來幫我。」
王雲龍的聲音微微低了一度:「首長,我怕我再往前一步,身邊的人就……」
他沒有說完,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但話里的意思兩個人都懂。
領導沉默了一會兒,語氣比剛才柔了幾分:「雲龍,你還在為小慧的事自責?」
王雲龍沒有說話,但攥著膝蓋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領導嘆了口氣,他也知道有些東西,並不是幾句話就能解開的,要不王雲龍也不會在門房裡呆那麼多年了。
「雲龍,我今天叫你來,一是想看看你。二是有件事想拜託你。」
王雲龍立馬坐直了身子:「首長,你說。」
領導目光裡帶著幾分感慨:「我們內部還是有很多潛伏人員,更有甚者已經混進了高層,暗鷹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領導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你那雙眼睛,放眼全國,沒有人比你更毒。」
王雲龍面露難色:「........首長........我.......」
「雲龍,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快四十年了。」
「四十年,我們過草地,打鬼子,打老蔣,哪一回你不是沖在最前面?哪一回不是你王玉龍殺得最多?」
王雲龍低著頭,像是在回憶昔日的榮光,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目光里那股子猶豫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又硬又亮的光。
「領導,我應下了,不過平時我還是待在門房裡。」
領導見此,心裡暗嘆, 曾經那個王雲龍又回來了,他心裡不由地一松:「你愛待哪待哪,有事自然會有人去找你,不過今天的事情是你外孫捅出來的,你自己去收尾吧。」
王雲龍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立正,敬禮。動作乾脆利落,帶著幾十年都沒變過的莊重。
領導站起身回了個禮,轉身從旁邊的柜子里取出一幅捲軸:「這是送給你外孫的,他的婚禮我不方便親自去,這幅字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
王雲龍伸出雙手,穩穩接了過來:「……首長,我替德彪謝謝您。」
領導擺了擺手:「謝什麼謝,一副字而已,那小傢伙沒丟你王雲龍的臉。你回去告訴他,繼續保持,我會關注的。」
王雲龍捧著捲軸,鄭重地點了點頭:「……我一定帶到。」
領導看著他這副模樣,笑了一下:「行了,快去吧,不然那些人該著急了。」
王雲龍再次立正,敬禮,轉身出了書房。
領導坐在書桌後面,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低聲自語:「……王老虎回來了,你們這些傢伙,睡覺最好都睜著一隻眼睛。」
片刻後,他拿起筆,在一份文件上寫:
「王雲龍,即日起全面主持安全工作。」
范德彪回到院裡的時候也不算早了,他隨便吃了點東西,往床上一倒,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東跨院安靜得像一口深井,老槐樹的影子罩在屋頂上,連風都繞道走。
他不知道,今夜四九城有多少人沒能合眼。
戎衛軍的卡車在深夜的街道上穿梭,車燈劃破一條又一條沉睡的胡同。
從城南到城北,從崇文門到西直門,許多巷子被戎衛部隊的人圍了個嚴嚴實實,連牆根底下的耗子都被逼得不敢露頭。
隨著方振邦的鬆口,一個又一個的名字從他嘴裡蹦出來,他每說出一個名字,就有一小隊人員出發。
手電光在胡同里晃動,腳步聲、砸門聲、呵斥聲、哭喊聲、槍聲、……各種聲音攪在一起,順著夜風飄出去老遠。
有些人還在睡夢中,被人從床上給提了起來。
還有些人職位並不低,平日裡坐在辦公室里發號施令的角色,今夜卻赤身裸體,被人從並頭床上架了起來。
直到被押上車,冷風兜頭灌進來,那些人才漸漸清醒過來,拼命回想自己到底在哪一環露了餡。
可任憑他們想破腦袋,也理不出個頭緒來。
還有些人壓根不在名單上,聽見外頭動靜不對,慌不擇路地到處亂跑。
正好撞上外圍布放的戎衛部隊,這可把外圍的兄弟高興壞了,本來以為今晚就是封個路、站個崗。
誰知道還有主動往槍口上撞的,這送上門的功勞不要白不要。
而普通老百姓,也被這一夜的動靜攪得沒能合眼,國家成立都多少年了,上一次見這麼大的陣仗還是在四九城解放的時候。
有膽子大的人趴在窗台上借著縫隙往外瞅,不過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屏著呼吸,沒人敢大聲說話,連咳嗽都捂著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