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後半夜,動靜來到了九十五號院,一輛卡車停在院門口,跳下來一隊人,直接上前敲響了院門。
閻埠貴睡得正沉,被這陣敲門聲驚醒的時候,整個人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心臟怦怦直跳。
他披著衣裳趿拉著鞋,摸黑走到院門前,隔著門板顫著嗓子問了一句:「誰、誰啊?大半夜的……」
門外沒有回答,回答他的是更重的敲門聲,像是鐵拳頭砸在門板上,震得門閂都在晃。
閻埠貴拔開門閂,門才剛拉開一條縫,一隊荷槍實彈的士兵就沖了進來。
他被撞的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往後仰,他連忙扶住旁邊的柱子,才堪堪穩住身形。
他還沒來得及站穩,領頭那人已經走到他面前,語氣冰冷:「龍桂雲住哪裡?」
閻埠貴愣了一下,腦子還沒完全轉過來:「龍……龍桂雲,我不認識龍桂雲啊!」
這時楊瑞華哆哆嗦嗦地走了出來:「解放軍同志,龍桂雲就住在後院,後罩房。」
領頭那人點了點頭,然後一揮手,帶著人穿過垂花門,直奔後院去了。
閻埠貴這才反應過來,龍桂雲,可不就是聾老太太的大名。
院裡人都多少年沒叫過他大名了,才導致他一時半會兒根本沒對上號。
楊瑞華走到閻埠貴面前,低聲問道:「當家的.....這.....」
「閉嘴。」還沒說完就被閻埠貴厲聲呵斷,「走,趕緊回家。」
他一把拽住楊瑞華的胳膊,幾乎是連拖帶拽地把人拉進屋裡,反手就把門關上了
後院後罩房,門被推開的時候,老太太還沒來得及開口,只聽見有人說了句:「帶走。」
聾老太太沒有掙扎,甚至沒有多問一句。
她被帶走後,就有人到處搜尋,還有人拿著鋤頭,鐵鍬之類的開始挖掘。
掘地三尺,這裡不是形容詞,是真正的掘地三尺,在她屋裡搜出兩口大箱子,一個鐵皮箱,全部被打包帶走。
這麼大的動靜院裡人不可能聽不到,愣是沒有一個人敢出來看的,甚至連燈都不敢開,包括吳鳳英。
范德彪當然也聽到了,他沒有起身,甚至連眼都沒睜。
這一覺他睡得踏實極了,直接睡到日曬三竿,陽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暖融融地鋪了滿床。
他翻了個身,眯著眼看了一眼窗外的日頭,伸了個懶腰,骨節噼里啪啦響了一陣。
然後坐起來,撓了撓頭,打了個哈欠,趿拉著鞋下床。
推開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先去廁所解決完生理需求,洗漱一番,這才推著自行車出門。
剛出夾道,就聽見後院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比菜市場還熱鬧。
他腳步頓了一下,把自行車靠牆支好,轉身往後院走去。
後罩房門口已經圍滿了人,一個個都伸著脖子往屋裡瞅,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范德彪扒開人群走到近前,往屋裡掃了一眼,屋裡地面被翻得亂七八糟,桌椅板凳東倒西歪,牆角被挖出一個半人深的大坑,泥土、碎磚散了一地。
被褥被掀到地上,櫃門大敞著,抽屜被抽出來扔在一邊,連床板都被撬開了,露出底下空蕩蕩的床架。
王張氏看著屋裡那片狼藉,嘴裡嘖嘖個不停:「我的個乖乖……這得犯多大事啊?抄家都沒這麼狠吧?」
旁邊張家媳婦接了一句:「聽說連地底下都挖了,掘地三尺,以前老聽這詞,今兒算是見著活的了。」
李桂蘭也跟著點頭:「昨晚上那動靜你們聽見沒有?嚇得我躲在被窩裡都不敢出來……」
馬翠花撇了撇嘴:「你就這點膽子,我昨晚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王張氏斜了她一眼:「你看得清楚?你昨晚出來看了?」
馬翠花臉一紅,嘴硬道:「我、我在窗戶縫裡看的!那也是看清楚了!」
周圍的人瞬間把她圍了起來:「趕緊說說。」
馬翠花被這麼多人圍著,腰板不由自主地挺了挺,清了清嗓子:「我看見那老太太被兩個解放軍架了出去,然後...................。」
她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周圍屏息等著的人,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最嚇人的是,她走的時候忽然停了,往東跨院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范德彪。
范德彪挑了挑眉:「都看我幹什麼?雖然我長得帥,但是你們可都是有夫之婦,注意點形象啊。」
王張氏「呸」了一聲:「你這孩子,嘴上沒個把門的!誰看你了?我們是在想老太太為啥看你那個方向!」
范德彪兩手一攤:「那您得問老太太去啊,問我有什麼用?我又不是她肚子裡的蛔蟲。」
隨後他看向馬翠花,語氣不善道:「老二家的,你確定她是看得我家?我再給你次機會,你想好了再說。」
馬翠花被他這一眼看得後背一涼,她本來還想嘴硬兩句,可對上范德彪那雙眼睛,話到嘴邊愣是變了味:
「我、我也就是從窗戶縫裡瞧了一眼……黑燈瞎火的,說不定、說不定是我看岔了……」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裡,自己都聽不清說了些什麼。
范德彪這才收回目光:「看岔了就好,大傢伙聽到了啊,是老二家的看錯了。」
他特意把「看錯了」三個字咬得重了些,目光還不緊不慢地掃了一圈周圍,見沒人吭聲,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雖然他不在乎這些,也不怕什麼,不過要是越傳越歪,對名聲還是有一定的影響。
王張氏適時地咳嗽了一聲:「行了行了,都別在這兒杵著了,該幹嘛幹嘛去。」
馬翠花見王張氏遞出台階,連忙拔腿就往家跑,一溜煙鑽進屋裡,「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把王張氏都看得一愣,隨即笑了出來:「就這點膽量,還敢一天到晚到處嚼舌根子?」
范德彪看著如今越來越可愛的王張氏,也是露出會心的笑容:「王大媽,要論膽量,您是這個!」說完沖王張氏豎起一個大拇指。
王張氏被他這一夸,腰板不由自主地挺了挺,下巴也微微揚了起來:「那可不!老娘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場面沒見過?就她馬翠花那點道行,擱我這兒連盤菜都算不上。」
范德彪笑得更開心了:「您這懷著孩子呢,還是悠著點吧,你們繼續,我先走了。」
說完他走到中院推上自行車,往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