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德意志領事那兩輛豪車狼狽逃離,和平飯店門口那令人窒息的修羅場終於散去了一半的陰霾。
張光宗早就嚇破了膽,剛才那一槍爆頭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
他甚至沒敢跟林震天打招呼,趁著沒人注意,鑽進那輛雪佛蘭,一腳油門,像是屁股著火一樣逃之夭夭,連狠話都沒敢撂下一句。
街道上,只剩下林家的車隊還停在那裡。
恐懼、憤怒、慶幸,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欣賞。
「爹!」
林雨墨提著裙擺,從盾牌後面跑了出來,站在了蘇越身邊,紅著眼圈看著父親:
「您看到了嗎?蘇老闆不是壞人!剛才如果不是他護著,女兒早就被亂槍打死了!那個張光宗,跑得比兔子還快!」
林震天深吸一口氣,看著女兒那副雖然狼狽卻安然無恙的模樣,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張光宗逃竄的方向,哼了一聲:
「張家那小子,確實是個沒種的軟蛋。平時吹得天花亂墜,關鍵時刻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轉過頭,看著林雨墨,語氣雖然嚴厲,但眼神卻柔和了許多:
「雨墨,跟我回家,這種是非之地,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那婚事……」林雨墨咬著嘴唇,眼神倔強。
「退了!」林震天大手一揮,斬釘截鐵,「我林震天的女兒,豈能嫁給這種貪生怕死之徒?回去我就讓人把庚帖退回去!這門親事,作廢!」
「真的?!」林雨墨驚喜地叫出聲來,差點跳起來。
「爹什麼時候騙過你?上車!」林震天命令道。
林雨墨轉過身,看著蘇越,眼神中滿是不舍。
「蘇老闆……」林雨墨捏著衣角,聲音低低的,「謝謝你。那個……我在你這兒吃了好幾頓飯,還沒給錢呢。」
「記帳上了。」蘇越頭都沒抬,依然在數支票,「一共五百八十塊。回頭讓你爹連本帶利送過來。」
「你!財迷!」林雨墨氣得跺腳,但隨即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行,本小姐記住了。以後……以後我會經常來光顧你的生意的!你可別還沒等到我來,就把店開倒閉了!」
說完,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蘇越,似乎想把這個男人的模樣刻在心裡,然後轉身鑽進了林家的轎車。
林震天見女兒上車,也準備轉身離開。
「哎,林老闆,留步。」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突然叫住了他。
林震天腳步一頓,回頭看著蘇越,眉頭緊鎖:「蘇老闆還有何指教?錢,我會讓人送來的。」
「錢的事不急。」
蘇越慢悠悠地走到林震天面前。
他比林震天高半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叱吒風雲的商界大亨,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奸商笑容:
「林老闆,我突然想起個事兒。前兩天,鐵拳堂那幫人手裡拿的德意志駁殼槍……聽說,是您贊助的?」
林震天臉色驟變,握著文明棍的手猛地收緊。
「怎麼?蘇老闆想翻舊帳?」林震天強裝鎮定,冷哼道,「商場如戰場,我也只是為了救女心切。」
「理解,完全理解。」蘇越點了點頭,甚至還幫林震天整理了一下領帶,「父愛如山嘛,哪怕是給流氓遞刀子殺人,那也是父愛。」
突然,蘇越話鋒一轉,聲音變得陰測測的:
「不過林老闆,您也看到了。這閘北的治安不太好,仇家太多。您給別人遞刀子,萬一哪天不小心……這刀子捅到了您自己身上,那可就不好了。」
「您家大業大,出門可得小心點。別像趙局長那樣,走著走著,突然就沒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林震天只覺得一股寒氣直衝腦門,氣得渾身發抖:「蘇越!你敢威脅我?!你以為我林家是好欺負的嗎?我……」
「爹!別說了!」
車窗搖下,林雨墨探出頭,焦急地喊道:「蘇老闆救了我,之前的是本就是你不對!咱們賠錢!賠錢還不行嗎?」
林震天看著女兒懇求的眼神,又看了看蘇越身後那幾個如同魔神般的重裝特勤,心裡那股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是個聰明人。趙德柱的屍體剛抬走,這時候跟蘇越硬剛,那就是找死。
「好!好!」
林震天咬著後槽牙,從懷裡掏出一本支票簿,唰唰唰寫下一張數字,狠狠地撕下來拍在蘇越胸口:
「這是十萬大洋!算是之前的……軍火誤傷費!這下兩清了吧?!」
蘇越拿起支票,彈了一下,聽著那清脆的紙張聲,臉上的陰霾瞬間消散,笑得像朵花一樣:
「兩清!絕對兩清!林老闆大氣!慢走,常來玩啊!」
林震天冷哼一聲,鑽進車裡,「砰」地關上車門。
車隊啟動,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讓他既恐懼又憋屈的地方。
隨著林家的離開,和平飯店門口終於徹底清靜了。
「呼——」
蘇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剛才那場面,只要有一步走錯,現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了。
「贏了……咱們真的贏了?」
周胖子抱著那個算盤,一臉的難以置信。
「贏了!」馬爺激動得滿臉通紅,揮舞著拳頭,「蘇爺威武!連局長都幹掉了,連德意志人都賠錢了!以後這上海灘,誰還敢惹咱們和平飯店?!」
「老闆牛逼!」
阿強和其他幾個夥計也跟著歡呼起來。
蘇越轉過身,看著這群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員工」和「房客」,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
「行了,別嚎了。」蘇越揮了揮手,「今天是個好日子。馬爺,去買酒!買肉!今天晚上,咱們不醉不歸!慶祝咱們和平飯店……正式立足!」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