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飯店。
不到一個小時,和平飯店的偏廳里就坐滿了七八個戰戰兢兢的報館老闆。
他們有申報這種大報的記者,也有的經營著市井小報,有的辦著進步刊物,平時雖然沒什麼大影響力,但勝在敢說敢寫,且路子野。
蘇越也不廢話,直接將剛寫好的稿子,「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各位,看看吧。」
幾人湊上前,只看了一眼標題,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那標題像是用血寫的一樣——《跪久了站不起來?我來做第一個站著的人!》
文章內容更是如同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某些人的臉上:
【近日,官媒斥我蘇越為「惡匪」、「破壞邦交之罪人」。我蘇某人看著好笑,更覺悲涼!】
【東洋人在東北拿活人做實驗,剖心挖肺,慘絕人寰,鐵證如山!此時此刻,諸公在哪裡?那是我們的同胞!是我們的血肉!】
【一名柔弱的女記者,為了揭露這地獄般的真相,孤身犯險,如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此時此刻,諸公又在哪裡?】
【面對侵略者的暴行,爾等噤若寒蟬,唯唯諾諾,生怕驚擾了「友邦」的雅興;面對這一腔熱血的孤勇者,爾等卻重拳出擊,羅織罪名,恨不得將其挫骨揚灰!】
【這就是你們的邦交?這就是你們的和平?】
【若是這世道,救人是罪,抗爭是罪,要想活著是罪……那我蘇越,願以此身背負這滔天大罪!】
……
【你們跪久了,膝蓋生了根,既如此,我蘇越便做這第一個站著的人!】
【我堅信四萬萬同胞都會慢慢站起來!】
讀完最後一句,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個戴著厚眼鏡的編輯手都在抖,他抬起頭,看著蘇越,眼眶通紅:「蘇老闆……這文章要是發出去,那是把金陵那幫人的臉皮撕下來在地上踩啊……您這是徹底沒有回頭路了。」
「回頭路?」蘇越給自己點了一根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比刀鋒還銳利,「從我救下第一個被欺負的百姓開始,我就沒打算回頭。」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摞厚厚的大洋:「這是潤筆費,也是安家費。敢發的,拿錢,立刻排版,下午我要看到報紙鋪滿上海灘。不敢發的,出門左轉,我不勉強。」
「發!他媽的,人活一口氣!」
那個眼鏡編輯猛地一拍桌子,抓起一把大洋:「蘇老闆說出了我們想說又不敢說的話!這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今天我就陪蘇老闆瘋一把!」
「我們也發!」
「對!不能讓英雄寒心!」
……
下午三點。
上海灘再次沸騰了。
這一次,不再是官方那種乾巴巴的通稿,而是一篇篇帶著血性、帶著怒火的檄文,通過各種小報、傳單,像雪花一樣飛進了千家萬戶。
街頭巷尾,茶館酒樓,所有人都拿著那份報紙,讀得熱淚盈眶。
「罵得好!真他娘的解氣!」
一個拉黃包車的漢子聽人讀完報紙後咬牙道:「蘇老闆說得對!那幫當官的平時作威作福,見到洋人跟孫子似的!現在還來欺負咱們自己人!」
「那個女記者太可憐了……為了咱們,連命都不要了,結果絲毫沒人在乎!」
一群女學生圍在一起,一邊讀一邊抹眼淚,「蘇老闆要是壞人,那這世上就沒有好人了!我們要讓更多人學蘇老闆一樣,站起來!」
輿論的風向,在一瞬間發生了驚天逆轉。
原本那些被官方忽悠、覺得蘇越是個惹事精的市民,此刻徹底倒向了蘇越這邊。
和平飯店門口,再次聚滿了自發前來的百姓。
他們沒有吵鬧,沒有擁擠,只是默默地把自己家裡不多的雞蛋、蔬菜,甚至是自家納的鞋底放在門口,然後對著那塊「和平飯店」的招牌深深鞠躬。
這是一種無聲的支持,也是一種無聲的抗議。
……
虹口區,特高課本部。
「八嘎!八嘎牙路!」
一聲咆哮震得辦公室的玻璃都在顫抖。
特高課佐藤大佐,此刻正揮舞著那份印著蘇越文章的報紙,那張陰鷙的臉上青筋暴起,像是要吃人。
「這個蘇越!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如此公然挑釁大日本皇軍?!」
佐藤氣得渾身發抖。
蘇越居然敢登報揭穿他們的秘密!
這哪裡是文章?這分明是宣戰書!
「課長!查清楚了!」
這時,負責審訊的田中一臉陰沉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整理出來的口供。
「我們對那個女記者江穎進行了更深度的……審問。」
田中的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雖然她嘴很硬,什麼都不肯說。但是我們調查了她在發報前的行蹤。」
「她那天跟蘇越見面了!」
佐藤拿起照片,眼神瞬間變得如同毒蛇一般陰冷。
「果然是他!」
佐藤咬牙切齒,「我就說一個普通的記者哪來那麼大本事搞到絕密資料!原來是蘇越!那個趙書禮,肯定就藏在和平飯店裡!」
「大佐閣下,現在怎麼辦?」田中問道,「那個蘇越手裡有重武器,連保安團都被他滅了。如果我們強攻,恐怕傷亡會很大,而且會引起國際糾紛。」
「強攻?那是莽夫的行為。」
佐藤冷靜了下來,他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中閃爍著狡詐與狠毒的光芒。
「蘇越這個人,雖然狂妄,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佐藤指了指報紙上的一句話——毫不關心因為揭露東洋人罪行的記者的失蹤。
「他很在意那個女記者。他在文章里專門提到了她,這說明,他是個重情義的人!」
佐藤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大夏人總是被這種無聊的情感所束縛。既然他在乎,那這就是他的死穴。」
佐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眼中滿是自信:
「備車。我要親自去會會這個蘇越。」
「課長,您要親自去?太危險了!」田中大驚,「那是個瘋子!」
「放心,他不敢動我。」
佐藤冷笑一聲,「只要這個女人還在我手裡,蘇越就是一條被拴住鏈子的狗。他再能打又怎麼樣?難道他敢看著這個女人死在他面前?」
「跟我走!我要讓蘇越跪在我面前,把趙書禮和底片乖乖交出來!」
……
上午。
蘇越坐在櫃檯後的藤椅上,手裡那瓶平時最愛喝的可樂,今天卻怎麼也喝不下去。
「老闆……」阿強從門外溜進來,臉色難看,「來了三輛車,掛著膏藥旗。」
蘇越眼皮都沒抬,只是把手裡的空瓶子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終於來了!」
……
「嗒、嗒、嗒。」
木屐敲擊地面的聲音。
先跨進門檻的,是四個身穿暗色和服的浪人。
他們留著怪異的月代頭,腰間插著長短兩把武士刀,雙手抱胸,眼神凶戾得像是一群擇人而噬的野狼。
他們進門後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蠻橫地分列兩旁,用那種看牲口一樣的眼神,冷冷地掃視著大堂里的每一個人。
隨後,一個穿著筆挺黃呢子軍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戴著白手套,留著仁丹胡,身材雖然不高,但那股子傲慢的氣勢卻像是要把房頂給掀了。
特高課的佐藤大佐。
他沒有帶大隊的憲兵,也沒有拿槍,就這麼帶著四個浪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這個傳說中連保安團都能滅掉的「魔窟」。
因為他篤定,蘇越不敢動他。
他是是大東洋帝國的代表,更重要的是——他手裡有一張王牌。
飯店裡的客人看到幾個東洋人進來,都紛紛起身往裡面躲。
實在是這些年關於東洋人的惡行聽的太多了,哪怕心理再恨,此時也不敢表現出來。
佐藤走進大堂,甚至懶得看一眼周圍那些畏縮的客人,徑直走到大堂中央的一張桌子旁。
此時,桌子上還放著沒收走的茶具。
「嘩啦!」
佐藤戴著白手套的手猛地一揮,直接將桌上的茶具全部掃落在地,碎片四濺,發出刺耳的脆響。
這一聲,嚇得角落裡的幾個客人渾身一哆嗦。
佐藤卻連眼皮都沒眨,掏出一塊手帕,嫌棄地擦了擦手,然後大馬金刀地坐下,昂起頭,用下巴指著櫃檯後的蘇越:
「你,就是蘇越?」
他的中文很生硬,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命令的口吻。
蘇越看著滿地的碎瓷片,眼神微動,卻沒有發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是我,你不知道砸了我的東西是要賠錢的?」
「賠錢?」
佐藤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諷刺的弧度。
「蘇老闆,你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
佐藤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隨手一甩。
照片像飛鏢一樣划過空氣,輕飄飄地落在蘇越面前的櫃檯上。
蘇越低頭一看。
照片上,江穎被綁在刑架上,滿臉是血,那是遭受了酷刑後的慘狀,但那雙眼睛依然倔強地睜著。
「這女人,骨頭很硬。」
佐藤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說道:「可惜啊,再硬的骨頭,也經不住特高課的手段。蘇老闆,聽說你是個講義氣的人?為了這個女人,你敢在報紙上罵金陵政府,敢跟全上海灘作對。」
佐藤身體前傾,那雙陰毒的眼睛死死盯著蘇越:「現在,她在我們手裡。只要我一個電話,她的手指、耳朵、甚至眼珠子,就會立刻被人挖出來。」
大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個照片,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
「然後呢?」蘇越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很簡單。」
佐藤一臉輕鬆:「你把那個叫趙書禮和還有他帶回來的所有資料給我,我把江穎給你。一命換一命,很公平,對吧?」
「公平?」
蘇越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突然笑了。
他拿起那張照片,看得很仔細,彷佛要將上面的每一處傷痕都刻在腦子裡。
「佐藤,你是不是覺得,你是列強,你是東洋人,所以你就可以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蘇越放下照片,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櫃檯上,身體前傾:
「你是不是覺得,手裡抓著個女人,我就得乖乖聽你的話,把我的客人交出去?」
「難道不是嗎?」
佐藤攤了攤手,一臉的有恃無恐:「蘇越,認清現實吧。你雖然滅了保安團,但在帝國皇軍面前,你那點武裝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而且我們也不是德意志那種任你敲詐勒索的軟柿子。」
「如果你不識抬舉……」
佐藤眼神一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威脅道:「那明天開進閘北的,就是海軍陸戰隊的裝甲車!到時候,我會踏平你這破飯店,把你們所有人都碾成肉泥!」
威脅。
赤裸裸的、居高臨下的威脅。
在他看來,蘇越就算再狂,也是個大夏人。
大夏人,骨子裡是怕東洋人的。
為了一個女人,為了活命,他沒得選。
然而,他錯了。
錯得離譜。
蘇越看著佐藤那張寫滿了「你奈我何」的臉,眼中的怒火終於不再壓抑,瞬間爆發成了實質般的殺意。
「踏平我?」
蘇越繞出櫃檯,一步步走向佐藤。
「佐藤,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也太小看這『和平飯店』四個字了。」
蘇越在距離佐藤三米的地方停下,冷冷地看著他:
「換人?在我的地盤,你沒資格跟我談條件!」
「你動了我的人,還敢跑到我面前來大放厥詞?誰給你的勇氣?!」
「八嘎!」
佐藤身後的四個浪人瞬間暴怒。
在他們眼裡,大夏人就該是低眉順眼的,什麼時候輪到一個開飯店的敢這麼跟太君說話?
「鏘——!」
利刃出鞘的聲音極其刺耳。
四個浪人同時拔刀,動作整齊劃一,寒光閃閃的武士刀帶著凌厲的風聲,直指蘇越的咽喉。
佐藤坐在椅子上沒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就是要讓手下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點教訓,讓他知道什麼叫武士道的厲害。
「老闆小心!」
周胖子和馬爺嚇得驚叫出聲。
然而,蘇越連躲都沒躲,甚至連手都沒抬。
他的嘴角,只是勾起了一抹殘忍至極的冷笑。
「動手!一個不留!」
六道黑色的鋼鐵身影,如同出籠的猛虎,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金屬風暴,瞬間衝進了戰場。
那是全副武裝的二級安保!
他們穿著厚重的黑色複合裝甲,頭戴全覆式戰術頭盔,手裡並沒有拿槍,而是擎著那種足以抵擋機槍掃射的重型防暴盾牌。
這一刻,什麼武士道,什麼劍術,在絕對的力量和科技面前,全都是笑話!
「鐺!鐺!鐺!」
四個浪人的刀剛舉起來,還沒來得及揮下,就被那黑色的盾牌狠狠地撞在了身上。
雖然幾根電棍同時捅在了狼人身上,他們就跟發了羊癲瘋一樣,慢慢癱在了地上,緊接著就被踩斷了脖子。
僅僅是一個照面,四個浪人就被秒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