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
暴雨終於停了。
和平飯店門口的那片空地上,幾輛黑色的卡車剛剛熄火,蘇越便從車上走了下來。
「老闆,真的要這麼做嗎?」
阿強看著車廂里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這……這是在向東洋國宣戰啊。一旦天亮……」
「天亮以後,我要讓整個上海灘都知道,這裡是誰的地盤。」
蘇越推開車門,黑色的戰靴踩在積水裡,濺起一片泥濘。
他抬頭看著和平飯店那塊在夜色中略顯斑駁的招牌,聲音沙啞卻堅定:「就在這路中央,把這些屍體,給我壘起來,壘成一座山。」
「京觀」,這是一個古老而殘酷的辭彙。
在古代大夏的戰場上,勝利者會將敵人的屍體堆積在道路兩側,覆土夯實,以此來炫耀武功,震懾敵膽。
而今天,這種失傳已久的「行為藝術」,再次重現。
阿強帶著人,沉默地執行著命令。
他們像搬運貨物一樣,將黑龍道場那些被霰彈槍轟碎的、被步槍打爛的東洋浪人和憲兵的屍體,一具具拖下車。
斷肢、殘軀、猙獰的人頭。
血水混合著雨水,在廣場的石板縫隙里流淌,很快就匯聚成了一個暗紅色的窪地。
不到半個小時。
一座由三十多具屍體堆砌而成的「屍山」,赫然聳立在和平飯店的大門前。
它呈現出一個詭異的金字塔形狀,最頂端,正是那個在地下室試圖切腹卻被蘇越一槍爆頭的田中。
雖然腦袋少了一半,但他身上那件雖然破爛卻依稀可辨的東洋特高課軍服,依然在無聲地訴說著他的身份。
「立牌。」
蘇越扔掉菸頭,接過阿強遞來的一塊厚重的木板。
他沒有用毛筆,而是直接從地上的血泊里蘸了蘸,手指如鉤,在木板上寫下了一行淋漓的大字。
字跡潦草,狂放,透著一股透紙背的殺伐之氣。
「咔嚓!」
木板被狠狠地插在屍山的最高處。
蘇越退後兩步,看著這件「傑作」,眼中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復仇後的快意。
……
清晨六點。
閘北的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
賣油條的老張頭,像往常一樣推著他的小推車,哈著白氣,準備去和平飯店附近的巷口擺攤。
雖然世道亂,但日子還得過。
和平飯店這附近因為蘇老闆的威名,算是難得的安穩地界,早起的工人、黃包車夫都愛在這兒吃口熱乎的。
「今兒這天,怎麼這麼陰呢……」
老張頭嘀咕著,裹緊了身上的破棉襖。
剛轉過街角,他就愣住了。
一股濃烈的、讓人作嘔的血腥味,像是重錘一樣砸進了他的鼻腔。
「哪來的死貓死狗?」
這一看,他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瞬間僵在了原地。
小推車「哐當」一聲翻倒在地,剛剛炸好的油條滾了一地,但他完全顧不上了。
「那是……那是……」
老張頭上下牙齒打戰,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泥水裡。
那是死人。
一堆死人。
像柴火垛一樣堆起來的死人!
隨著天色漸亮,越來越多的早起百姓路過這裡。
有起夜倒馬桶的婦女,有趕著去碼頭扛大包的苦力,還有早起上學的學生。
每一個路過的人,第一反應都是驚恐。
那種刻在骨子裡對死亡的恐懼,讓他們想要尖叫,想要逃跑。
「殺人了……殺大發了……」
「這是誰幹的?怎麼死了這麼多人?」
人群開始在遠處聚集,卻沒人敢靠近,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臉上寫滿了惶恐。
他們以為,這又是哪家幫派火拚,或者是軍閥亂殺無辜。
直到……
一個膽子稍微大點的年輕學生,扶著眼鏡,戰戰兢兢地往前走了幾步。
他想看清楚,死的到底是誰。
當他看清屍體上那些標誌性的木屐、兜襠布,還有那幾件雖然沾滿泥污但依然刺眼的土黃色軍裝時,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這……這是木屐?」
「這是仁丹胡?」
「這衣服……這是東洋人的憲兵隊服!」
學生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利,甚至有些破音:
「死的不是我們人!是東洋人!全是東洋人!!」
這一聲喊,像是一道炸雷,在大清早的閘北上空炸響。
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死一般的寂靜。
幾百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座恐怖的屍山。
他們看清了。
那些平時在大街上橫著走、一言不合就抽大夏人耳光、拿刺刀挑小孩的東洋浪人;
那些在租界裡耀武揚威、視大夏人為豬狗的東洋憲兵;
此刻,就像是一堆爛肉,毫無尊嚴地堆在那裡。
蒼蠅在他們這群曾經不可一世的「太君」臉上嗡嗡亂飛。
「真的是……東洋人?」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大爺顫顫巍巍地走出來,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屍山頂端那個穿著軍官服的屍體。
「那是田中!那個畜生田中!」
老大爺突然嚎哭出聲,指著屍體的手都在抖:「我家二小子……上個月就是被他在街上活活打死的啊!化成灰我都認得這身狗皮!」
確認了。
死的全是東洋人。
寂靜還在持續,但空氣中的氛圍變了。
那種驚恐,逐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所取代。
是震驚,是懷疑,更是……壓抑在心底幾十年不敢釋放的狂喜!
誰幹的?
在這上海灘,誰有這麼大的膽子,這麼狠的手段,敢殺這麼多東洋人,還敢把他們築成京觀?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移向了屍山頂端的那塊木牌。
那裡,有一行血淋淋的大字。
那個年輕學生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念了出來:
「犯、我、者……」
「雖、遠、必、誅!」
轟——!!!
這幾個字,就像是八顆重磅炸彈,狠狠地炸進了在場每一個大夏人的心裡。
「好!!!」
那個剛剛還在痛哭的老大爺,突然爆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殺得好!殺得好啊!!」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這幫畜生也有今天!」
「雖遠必誅!雖遠必誅!這是給我們大夏人出氣啊!」
人群沸騰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對著和平飯店的方向瘋狂磕頭。
這些年,他們憋屈太久了。
政府軟弱,洋人欺凌,東洋人殘暴。
他們活得像狗,死得像草。
從來沒有人,敢像今天這樣,把這幫侵略者的屍體踩在腳下,告訴全世界:大夏人,不可欺!
「是蘇老闆!肯定是蘇老闆乾的!」
「除了和平飯店,誰還有這本事?」
「昨晚虹口那邊打雷,我就說是蘇老闆去斬妖除魔了!果然沒錯!」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一樣,以和平飯店為中心,向著整個上海灘瘋狂擴散。
甚至比電報還要快。
不到一個小時,和平飯店門口的幾條街道,已經被聞訊趕來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成千上萬的人。
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他們是來朝聖的。
沒有官方的組織,沒有口號,所有人就這麼自發地涌了過來。
他們看著那座令人作嘔的屍山,眼神里卻沒有任何恐懼,只有解恨,只有痛快。
一些路過的巡捕本來想來驅散人群,但看到那座京觀,再看看周圍百姓那紅得像要吃人的眼睛,一個個嚇得縮了回去,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這場面,誰敢管?誰管誰就是漢奸!
二樓。
蘇越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長衫,手裡端著一杯熱茶,靜靜地看著樓下那黑壓壓的人群。
雖然隔著老遠,但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種山呼海嘯般的情緒。
「老闆,咱們……成英雄了。」
阿強站在蘇越身後,看著下面的場景,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您看,那些百姓……他們都在喊您的名字。」
蘇越抿了一口茶,神色依然平靜,但眼底深處,卻有一團火在燃燒。
「英雄?」
蘇越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個做生意的。只不過,這筆生意做得有點大,收的利息有點多罷了。」
「不過……」
蘇越放下茶杯,看著遠處那塊血淋淋的木牌,聲音低沉:
「既然他們把我也推到了這個位置,那這個脊樑,我就得替他們挺直了。」
就在這時,趙書禮紅著眼眶走了進來。
「老闆,江小姐醒了。」
蘇越轉過身,眼中那股殺伐之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溫柔。
「走,去看看咱們的大功臣。」
而樓下,人群的情緒已經達到了頂峰。
不知是誰帶的頭,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
「蘇先生大義!」
緊接著,所有人開始大喊:「蘇先生大義!」
……
和平飯店的一間臨時病房門口。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精和碘伏的味道。
秦蘭從病房出來摘下口罩,露出那張略顯疲憊卻依然清冷的臉。
她剛剛給江穎換完藥,白大褂上還沾著點點血梅。
「怎麼樣?」
蘇越上前低聲問道。
他身後,阿強,白玫瑰、陳伯、馬爺,趙書禮,甚至連平日裡總是嬉皮笑臉的周胖子,此刻都紅著眼圈,屏住了呼吸。
「命保住了。」
秦蘭嘆了口氣,聲音有些發澀:「但是……太慘了。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了,身上有三處嚴重的燙傷,肋骨斷了兩根。如果是普通女孩,早就疼死或者嚇瘋了。」
聽到這話,白玫瑰捂著嘴,眼淚瞬間涌了出來,靠在牆上低聲抽泣。
「她醒了嗎?」蘇越的拳頭握緊又鬆開。
「醒了,精神還算好。她想見你。」秦蘭側過身,讓開了路。
蘇越推門進去。
房間裡拉著窗簾,光線有些昏暗。
江穎躺在潔白的床單上,整個人被繃帶纏得像個木乃伊,只露出一張慘白的小臉。
聽到腳步聲,她費力地轉過頭。
當看到蘇越的那一刻,那雙原本因為疼痛而有些渙散的眼睛,竟然亮了起來。
「蘇……蘇老闆……」
江穎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桌面。
蘇越快步走到床邊,看著她那雙纏滿厚厚紗布的手,那一瞬間,他這個殺人不眨眼的狠人,竟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傻丫頭。」
蘇越坐下來,想去摸摸她的頭,卻又怕碰疼了她,手僵在半空,最後只能輕輕放在床單上:「值得嗎?差點把命搭進去。」
「你看你現在,手廢了,臉也傷了。以後要是嫁不出去,我看你怎麼辦。」
蘇越故意用一種調侃的語氣,試圖沖淡這沉重的氣氛,但聲音里的顫抖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江穎看著蘇越,突然笑了。
雖然嘴角一動就會牽扯到傷口,疼得她直吸冷氣,但那個笑容,卻比窗外的陽光還要燦爛。
「蘇老闆……報紙……發了嗎?」她問的第一句話,依然是這個。
「發了。」蘇越點點頭,「全上海都看到了。東洋人的臉都綠了。」
「那就好……那就好……」
江穎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眼神變得無比清澈:
「蘇老闆,我不後悔。」
她看著天花板,眼神有些飄忽,「以前在學校里,老師教我們要愛國,要救亡圖存。我一直以為那就是喊喊口號,寫寫文章。」
「但這幾天,我看到了被活體解剖的同胞,看到了你們為了保護我們跟東洋人拚命……我才明白。」
江穎轉過頭,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種名為「信仰」的光芒: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如果大家都怕疼,都怕死,那這個國家就真的沒救了。」
「我的手雖然廢了,但我的心沒廢。只要能讓哪怕一個人醒過來,我就覺得……這頓打,挨得值。」
房間裡一片死寂。
門口的周胖子背過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淚。
馬爺這個混了一輩子江湖的老流氓,此刻也紅著眼,對著病床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白玫瑰更是哭成了淚人,她走進來,輕輕握住江穎那纏滿繃帶的手臂,哽咽道:「妹子,以後要是沒人娶你,姐養你一輩子!咱們和平飯店,就是你的娘家!」
蘇越看著眼前這個柔弱卻堅韌的女孩,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意。
他站起身,鄭重地幫江穎掖好被角。
「好好養傷。」
蘇越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你的血不會白流。這筆帳,我會連本帶利地替你討回來。」
「在這和平飯店,只要我不死,就沒人能再動你一根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