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上校走出和平飯店的時候,那模樣簡直就像是剛從所羅門王的寶藏庫里爬出來的。
他懷裡死死抱著那個不起眼的紅木箱子,兩隻胳膊僵硬得像是灌了鉛,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那架勢,彷佛只要有人敢靠近他三尺之內,他就能立馬掏槍跟人拚命。
隨行的手下剛想伸手幫長官分擔一下,手還沒碰到箱子邊,就被亞瑟一腳踹開了。
「滾開!別碰它!」
亞瑟壓低了聲音咆哮,眼珠子裡布滿了激動的血絲:
「要是摔壞了一支,把你們全家賣了都賠不起!」
手下被踹得莫名其妙,只能灰溜溜地跟在後面,自家這位平日裡最講究紳士風度的長官,今天怎麼跟個守財奴似的?
亞瑟根本顧不上手下的想法,他現在的腦子裡全是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
五百根小黃魚?
貴嗎?
在那幫沒見識的土包子眼裡,這簡直就是天價,但在亞瑟眼裡,這簡直就是蘇越在做慈善!
現在的歐洲是個什麼光景?
戰爭的陰雲密布,各國都在擴軍備戰,更別提那些整天花天酒地、染了一身髒病的貴族老爺們了。
對於那些怕死的有錢人來說,黃金算什麼?
只要能治好他們的梅毒,能保住他們那條爛命,別說是五百根金條,就是把他們城堡里的地磚都撬下來換成金子,他們也願意!
「蘇越啊蘇越,你雖然聰明,但畢竟眼界局限在了遠東。」
亞瑟一邊快步往外走,一邊在心裡美滋滋地想道:
「你以為你賺了我的錢?其實我是拿你的貨去換整個歐洲的財富!這就是大英帝國的智慧,這就叫貿易剪刀差!」
他越想越得意,甚至忍不住哼起了倫敦街頭的小調,腳下的步子也變得輕快起來,恨不得現在就插上翅膀飛回領事館,把這批貨送上回國的軍艦。
和平飯店的大門口。
此時雖然已經入夜,但因為「神藥救人」和「怒斬領事」的轟動效應,門口依然聚集著不少還沒散去的百姓,以及各方勢力安插的探子。
當亞瑟抱著箱子出現時,立刻吸引了無數道目光。
「看那洋鬼子笑得,跟撿了錢似的,肯定是從蘇老闆那兒得了好處!」
人群議論紛紛。
亞瑟充耳不聞,在手下的簇擁下,昂著頭,像只驕傲的公雞一樣,準備鑽進那輛掛著米字旗的防彈轎車。
就在這時。
一束刺眼的遠光燈突然從街道盡頭射了過來,晃得亞瑟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吱嘎——!」
一列懸掛著黑紅白三色旗的重型車隊,帶著一股子日耳曼式的霸道和冷峻,極其囂張地停在了飯店門口,正好把亞瑟的車給堵在了裡面。
車門打開。
幾個身材魁梧的德意志衛兵率先跳下來,迅速拉開了警戒線。
緊接著。
德意志駐滬領事,克萊斯特,整理了一下筆挺的黑色禮服,手裡提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大步走了下來。
亞瑟下意識地側過身,把懷裡那鼓鼓囊囊的紅木箱子往風衣的陰影里藏了藏,那是一種護食的本能反應。
但這一個小小的動作,怎麼可能逃得過克萊斯特那雙像鷹一樣銳利的眼睛?
「這不是亞瑟上校嗎?」
克萊斯特摘下白手套,皮笑肉不笑地走了過來,目光像是有倒鉤一樣,死死地鉤在亞瑟懷裡的那個箱子上:
「你不在外灘的溫柔鄉里喝威士忌,跑到這兵荒馬亂、滿地霍亂的閘北來幹什麼?這件撿到了什麼寶貝?」
克萊斯特跟亞瑟早就認識,也了解對方。
無利不起早,貪婪成性,而且極其狡猾。
能讓亞瑟這麼重視的箱子,裡面東西絕對不簡單!
說不定就是蘇越給的某種先進武器的圖紙!
「一定要搞清楚是什麼!」克萊斯特在心裡咆哮。
亞瑟看著克萊斯特那副恨不得擁有透視眼的眼神,心裡冷笑一聲。
想套我的話?想截我的胡?
門都沒有!
「呵,克萊斯特領事。」
亞瑟昂起下巴,恢復了那副傲慢的英倫腔調,「你還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吧!我可是聽說你把蘇先生得罪死了,現在大搖大擺跑到這裡來,就不怕蘇先生一槍崩了你?」
說完,亞瑟不想再糾纏,生怕夜長夢多,像護著崽的老母雞一樣鑽進車裡。
「開車!快!回領事館!」
汽車轟鳴著離去,噴出一股黑煙。
「該死的鷹國佬!竟然敢嘲笑我!」
克萊斯特站在原地,看著那遠去的車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裡的白手帕都被他絞爛了。
不過,他現在最關心的還是那個箱子裡的東西。
如果鷹國人真的從蘇越手裡拿到了什麼核心技術,那德意志在遠東的布局就要全面落後了!柏林的元首要是知道了,肯定會把他送去東線挖戰壕!
「必須搞清楚那是什麼!還有……必須把蘇越拉攏過來!」
克萊斯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看著和平飯店。
「領事先生,我們……還要進去嗎?」身邊的副官小心翼翼地問道,「蘇越剛殺了東洋領事,脾氣很大……」
「進!當然要進!」
克萊斯特咬了咬牙,整理了一下領結,臉上的陰霾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雖然僵硬、但絕對謙卑的笑容。
那是他在面對上級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把禮物帶上!都給我精神點!」
克萊斯特對著手下低聲吼道:
「記住,我們是來道歉的,也是來求合作的!不管蘇越待會兒怎麼冷落我們,怎麼羞辱我們,都給我把腰彎下去!把笑臉掛住!」
「鷹國人能拿到的東西,我們德意志一定要拿到!鷹國人拿不到的東西,我們也要拿到!」
說完,克萊斯特邁開步子,走向了那扇他曾經不屑一顧、甚至想用大炮轟開的大門。
飯店大堂里。
蘇越坐在櫃檯後,手裡拿著一把修指甲的小銼刀,漫不經心地修整著指甲邊緣,克萊斯特進來後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空氣安靜得有些尷尬。
如果是換做以前,克萊斯特早就拍桌子罵人了,但現在,他覺得理所應當。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租界,實力就是最好的禮儀。
「咳咳。」
克萊斯特清了清嗓子,把姿態放到了塵埃里,用一種近乎討好的語氣打破了沉默:
「蘇先生,冒昧打擾,萬分抱歉。」
蘇越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這才懶洋洋地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
「領事先生可是稀客啊,怎麼,這次是來殺我的?」
這句話像是一根刺,扎得克萊斯特臉皮一陣抽搐。
畢竟他之前可沒少給金陵施壓,讓他們殺掉蘇越。
「蘇先生說笑了。」
克萊斯特擦了擦額頭滲出的冷汗,趕緊揮手示意隨從把東西送上來:
「之前那是誤會,天大的誤會!我是來向您道歉的!」
「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還請蘇先生務必收下,給個面子。」
隨從上前,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幾個精緻的禮盒。
沒有俗氣的金條和銀元,但裡面的東西,卻讓識貨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分量。
第一個盒子裡,是一瓶紅酒,瓶身上的標籤都已經泛黃。
「這是巴伐利亞皇室地窖里珍藏了六十年的紅酒,全上海只有這一瓶。」克萊斯特介紹道。
第二個盒子裡,是一把造型古樸、劍柄上鑲嵌著紅寶石的佩劍。
「這是普魯士一位將軍生前用過的佩劍,代表著德意志軍人的榮耀與友誼。」
第三個盒子裡,是一整套精密的純手工機械鐘錶,齒輪咬合的聲音清脆悅耳,代表著目前世界頂尖的工業工藝。
蘇越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
紅酒、佩劍、鐘錶。
這老小子倒是花了心思,既體現了所謂的「貴族品味」,又在暗戳戳地展示德意志的底蘊和工業實力。
「領事先生有心了。」
蘇越放下指甲銼,語氣依舊不冷不熱:
「東西是不錯,不過我蘇某人是個粗人,喝不慣紅酒,也耍不來洋劍,至於鐘錶嘛……我還是習慣看太陽。」
這就是典型的「太極推手」。
既不拒絕,也不接受,讓你摸不著頭腦,心裡七上八下。
克萊斯特果然急了。
他不怕蘇越獅子大開口,就怕蘇越對他沒興趣。
只要不感興趣,那就意味著沒法合作,沒法合作就意味著被鷹國人甩在身後!
「蘇先生!」
克萊斯特往前湊了一步,甚至顧不上禮儀,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急切而誘惑:
「我知道,您對我們德意志有些成見。但我必須說,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強者才配與強者為伍。」
「大英帝國?哼,那已經是日薄西山的老太婆了!他們除了貪婪和做生意,還能給您什麼?他們沒有未來!」
克萊斯特揮舞著手臂,眼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但我們德意志不一樣!我們正如初升的太陽!我們的工業,我們的科技,我們的軍隊,都是世界第一!」
「蘇先生,柏林方面非常欣賞您的才華和實力。如果您願意與我們深度合作……我是說,那種真正的、核心的戰略合作。」
克萊斯特死死盯著蘇越的眼睛,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
「我們可以提供比鷹國人更先進的工業母機!我們可以提供最好的工程師!甚至……我們可以幫您建立真正的兵工廠!」
「只要您願意共享一些……嗯,特殊的技術,或者像剛才亞瑟上校拿走的那些『寶貝』。」
蘇越聽著克萊斯特的這番慷慨激昂的演講,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這幫列強,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跟德意志深度結盟?
蘇越腦海里閃過未來的歷史走向。
現在的德意志確實強,工業底子也確實厚,但跟他們綁太緊,以後就是世界公敵,這艘船遲早要沉。
而且,他也不能表現得太急切。
在這個牌桌上,誰先亮底牌,誰就輸了。
「領事先生。」
蘇越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那種漫不經心的態度,讓克萊斯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您的誠意,我看到了。德意志的工業實力,我也確實很佩服。」
聽到這話,克萊斯特面露喜色,剛要開口。
蘇越卻話鋒一轉:
「但是,戰略合作就算了,我蘇越只想在閘北這一畝三分地上過幾天安生日子,不想捲入你們那些大國之間的爭霸遊戲。」
克萊斯特愣住了。
這是直接拒絕了?
「蘇先生,您可能不明白……」克萊斯特還想再勸,「鷹國人給不了您的安全感,我們能給!只要我們結盟,金陵那邊絕不敢再動您一根汗毛!」
「我現在也不怕金陵動我。」
蘇越放下茶杯,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刀:「領事先生,您覺得,現在的我,還需要誰的庇護嗎?」
這句話,霸氣側漏。
克萊斯特看著蘇越那自信到近乎狂妄的眼神,突然語塞。
是啊。
連憲兵團都被抓去搬磚了,連東洋領事都被斃了,這個男人還需要誰的庇護?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靠山!
克萊斯特突然意識到,自己手裡的籌碼,似乎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重。
「明白!明白!」
克萊斯特連連點頭,不敢再糾纏,生怕惹惱了這位喜怒無常的閻王:
「蘇先生說得對,你現在確實不需要誰庇護,來日方長,那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
他站起身,再次整理了一下衣領,對著蘇越行了一個標準的脫帽禮:
「這些禮物,請您務必收下,權當是為我們之前的誤會畫上一個句號。德意志的大門,永遠為您敞開。」
蘇越微微頷首,甚至沒有起身相送,只是揮了揮手:「送客。」
……
飯店門口。
克萊斯特坐進了那輛擁有防彈玻璃的賓士轎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他臉上那種謙卑和討好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狠、急切,以及深深的焦慮。
「領事先生,怎麼樣?那個蘇越答應了嗎?」副官小心翼翼地問道。
「答應個屁!」
克萊斯特鬆了松領帶,有些煩躁地罵了一句。
「不過,他確實有這個資本。」
克萊斯特回想起蘇越那從容不迫的氣度,心中竟然升起一絲敬畏。
但他更多的是不甘心。
既然軟的不行,那就得想別的辦法。他必須搞清楚鷹國人到底拿到了什麼!
「傳令下去!」
克萊斯特對著前面的司機和副官低聲吼道,眼神中透著一股餓狼般的貪婪:
「動用我們在租界所有的眼線!還有收買的那些青幫混混!」
「給我查!不惜一切代價去查!哪怕是翻遍整個英租界的垃圾桶,也要給我查清楚亞瑟那個紅木箱子裡到底裝的是什麼!」
「我有預感,那東西……可能會改變一切!我們德意志決不能落後!」
汽車發動,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克萊斯特鑽進車裡,看著和平飯店的燈火,眼神中透著一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