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飯店。
「鏘——!」
一聲清脆的金屬顫音在大堂里迴蕩。
周胖子那雙肥厚的手掌,費力地拔出了那把鑲嵌著紅寶石的普魯士佩劍,劍身在水晶吊燈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寒光。
「好劍!真他娘的是把好劍啊!」
周胖子一邊像模像樣地揮舞著,一邊還要努力吸著肚子,生怕那圓滾滾的肚皮碰到了鋒利的劍刃,那滑稽的模樣活像是一隻穿著馬褂試圖跳芭蕾的大狗熊。
「都給胖爺我看清楚嘍!這可是德國領事送咱們老闆的賠禮!」
周胖子站在櫃檯上,唾沫星子橫飛,對著大堂里一群人吹噓道:
「以前咱們見著洋人是個什麼光景?啊?那得低著頭,彎著腰,還得陪著笑臉,生怕踩著人家洋大人的影子!要是被洋人踹一腳,那都得說是咱們屁股長歪了!」
大堂里的人不管是飯店的夥計還是客人,都哄堂大笑,但笑聲里卻透著一股子心酸後的暢快。
「可現在呢?!」
周胖子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橫肉都在顫抖,那是激動的:
「那個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德國領事,剛才就在這兒!對著咱們老闆,那個腰彎得……嘖嘖,跟個大蝦米似的!」
「還有那個鷹國的亞瑟上校,在老闆面前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恨不得跪下來喊爹!」
「這就叫排面!這就叫尊嚴!」
周胖子揮舞著佩劍,大聲吼道:
「跟著蘇老闆,咱們不是下九流,咱們是這上海灘最硬的爺們!以後誰要是敢欺負咱們和平飯店的人,胖爺我就拿這把洋劍,戳爛他的屁股!」
「好!!」
大堂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
阿強靠在柱子上,雖然沒像周胖子那麼誇張,但眼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曾幾何時,他們這群人,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他們的命比草還賤。
但自從跟了蘇越,一切都變了。
他們有了槍,有了錢,更重要的是,他們有了脊樑。
看著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洋人、軍閥、大亨,在自家老闆面前吃癟、服軟、甚至恐懼,這種從骨子裡生出來的自豪感,比發一百塊大洋的賞錢還要讓人上頭。
這一刻,和平飯店不僅僅是個做生意的地方,它成了一個精神圖騰,一個讓所有底層人相信「中國人也能站著活」的聖地。
二樓,蘇越聽著下面的喧鬧,並沒有出聲制止。
在這個亂世,隊伍不好帶。
錢能買來賣命的人,但買不來這種死心塌地的歸屬感。
現在,這幫人的心氣兒算是慢慢立起來了。
……
與此同時,數百公里外的金陵。
軍政部大樓,這間掌握著半個中國命運的辦公室里,氣氛卻壓抑得讓人想上吊。
何部長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電報,臉色比便秘了一個月還要難看。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何部長把電報狠狠摔在桌上,那是關於上海輿論的最新匯報。
報紙上那些「民族英雄」、「當代岳飛」的標題,就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抽在金陵政府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部長,現在的情況很棘手。」
戴處長站在陰影里,聲音陰測測的,帶著一股子特務頭子特有的寒氣:
「蘇越這小子,現在的聲望太高了。殺了東洋領事,救了霍亂難民,還逼得德意志領事上門道歉,鷹國人合作。他在上海灘的威望,甚至超過了……」
戴處長指了指頭頂,沒敢說出那個名字,但意思不言而喻——甚至超過了那位最高領袖。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戴處長從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絕密情報,神色凝重到了極點:
「最可怕的是,我們的內線發現,蘇越和那邊的關係……很不一般。」
「那邊?紅黨?」何部長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殺機。
「沒錯。」
戴處長低聲道:
「憲兵團圍攻的那天晚上,紅黨的游擊隊在閘北外圍集結,準備拚死救援蘇越。而且……據可靠消息,蘇越曾給紅黨的交通員送過一箱子黃金……。」
「黃金?!」
何部長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茶杯蓋差點捏碎。
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蘇越這個手握重兵、擁有先進武器、還民心所向的「閘北王」徹底倒向了紅黨……
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那就不是癬疥之疾,而是心腹大患!
是在上海這個錢袋子和對外窗口上,狠狠插了一把尖刀!
「不能讓他倒過去!絕對不能!」
何部長站起身,在辦公室里焦躁地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嗒嗒」的急促聲響。
「剿是剿不動了。」
何部長咬著牙分析道:
「憲兵團那是前車之鑑,幾百號人被抓去當苦力,要是再派兵,那就是把蘇越往紅黨懷裡推!而且洋人那邊現在都護著他,動他就是得罪列強。」
「現在是打不得,殺不得……」
戴處長眼珠子轉了轉,「部長,既然硬的不行,就再來一次招安吧。」
戴處長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閘北的位置畫了個圈:
「蘇越現在雖然厲害,但他名不正言不順。在法理上,他就是個擁兵自重的草頭王,是黑幫頭子。」
「那我們就給他封官,給他許願,給他合法的地盤。把他捧起來,捧得高高的!」
何部長愣了一下,隨即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給他一張委任狀!」
戴處長聲音低沉,透著一股子算計:
「任命他為『淞滬警備司令部閘北治安總司令』,再給他掛個少將銜。承認他對閘北的控制權,從他以往作風來看,他肯定會接受這個任命。」
「這樣一來,他就成了我們金陵政府的人。他要是再跟紅黨眉來眼去,那就是通敵叛國,我們在道義上就占了上風。」
「而且……」
戴處長冷笑一聲:
「有了這個官身,他就要受軍令約束。以後東洋人找麻煩,那就是找『國軍少將』的麻煩,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讓他去頂雷,去消耗東洋人的實力。」
「這就叫——驅虎吞狼,借刀殺人。」
何部長聽完,沉思了良久。
這確實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既能穩住蘇越,防止他投共;又能利用他對付東洋人;還能挽回一點政府的面子(看,蘇越還是聽我們指揮的)。
雖然給一個「流氓」封少將有點丟人,但這點面子算什麼?
「好!就這麼辦!」
何部長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立刻擬定委任狀!要快!要在紅黨把他拉走之前,先把這頂烏紗帽給他戴上!」
「還有,讓那個新上任的上海市長親自去送!搞得隆重一點,敲鑼打鼓地去!要讓全天下都知道,蘇越是我們金陵的將領!」
何部長拿起桌上的毛筆,在剛剛擬好的委任狀上,重重地蓋下了那枚鮮紅的大印。
看著那鮮紅的印章,何部長長嘆了一口氣,語氣複雜:
「希望這頂烏紗帽,能壓住這頭猛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