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區。
空氣中那種令人作嘔的排泄物臭味,經過沖洗和消毒,終於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來蘇水味道。
雖然街道已經被洗刷乾淨,但對於這裡的東洋駐軍來說,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恥辱感,卻怎麼也洗刷不掉。
東洋領事館,這棟曾經象徵著租界內絕對威權的建築,此刻正籠罩在一片陰雲之中。
「啪嗒、啪嗒。」
清脆的木屐聲在走廊里迴蕩。
一個身穿淡紫色和服、身姿妖嬈的女人,正邁著碎步緩緩走來。
她雖然看起來柔弱無骨,眉眼間透著一股子令人心神蕩漾的媚態,但周圍那些正在搬運文件的特務見到她,無不像是見到了鬼一樣,紛紛低頭避讓,大氣都不敢出。
南造雲子。
東洋特高課上海灘新任課長,有著「帝國之花」美譽的王牌女間諜。
而在她身邊的茶室里,新任駐滬總領事村田正跪坐在榻榻米上,臉色陰沉地看著窗外那一隊隊還在因為神經毒素後遺症而手腳哆嗦的巡邏兵。
「真是醜陋啊。」
南造雲子推開門,聲音慵懶而沙啞,像是毒蛇在吐信:
「山本那個蠢貨,不僅把自己搞成了廢人,還把帝國的臉面丟進了糞坑裡!」
村田轉過頭,他的長相頗為儒雅,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大學教授,但那雙眼睛裡卻閃爍著陰狠的光芒。
「雲子,現在不是嘲笑失敗者的時候。」
村田給南造雲子倒了一杯茶,語氣嚴肅:
「那個蘇越,現在在上海灘已經成了氣候。金陵那幫軟骨頭,不僅沒有追究他殺若杉的責任,反而給他封了官!『閘北治安總司令』?哈!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是在打我們的臉!是在告訴全世界,殺了東洋外交官不僅沒事,還能升官發財!」
南造雲子接過茶杯,輕輕吹了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所以呢?村田君打算怎麼做?調動海軍陸戰隊去把閘北推平?」
「不。」
村田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狡詐:
「現在還不是全面開戰的時機。大本營的戰略重心在華北,上海這邊,我們暫時不能動用大規模武力,否則會引來英美的干涉,甚至導致兩線作戰。」
「而且,蘇越手裡掌握著那種神秘的生化武器,在沒有搞清楚解藥和配方之前,硬攻只會重蹈覆轍。」
村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燕尾服,那是他為晚上的酒會準備的:
「既然武力不行,那就用『文明』的方式。」
「文明?」南造雲子挑了挑眉。
「外交。」
村田冷笑一聲:
「蘇越雖然狂,但他畢竟是個沒有任何根基的軍閥。他現在的囂張,是建立在金陵的縱容和列強的觀望之上。」
「今晚,我已經以『新任領事就職』的名義,向英、美、法、德等國領事發出了邀請。我要召開一場『國際聯誼酒會』。」
村田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衣冠楚楚的自己,自信滿滿地說道:
「在酒會上,我要站在文明世界的道德制高點上,控訴蘇越的暴行!我要逼迫列強表態,讓他們和我們一起向金陵施壓!」
「只要列強點頭,金陵就必須撤銷蘇越的官職,甚至還要配合我們剿滅他!這就叫——借刀殺人,外交圍剿!」
南造雲子聽完,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聲嫵媚卻讓人發冷:
「村田君,你真是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不過……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我也很想看看,那些貪婪的洋人,在道義和利益面前,會怎麼選。」
……
晚上七點。
虹口區,東洋領事館宴會廳。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光芒,悠揚的小提琴聲在空氣中流淌。
長條桌上擺滿了精緻的壽司、刺身和昂貴的高盧香檳。
為了這場「圍剿」,村田可謂是下了血本。
一輛輛掛著各國國旗的轎車陸續駛入。
亞瑟作為武官,也在今天的受邀之列,穿著紅色的軍禮服,挽著一位金髮女郎,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緊隨其後的是德意志領事克萊斯特,他依然是一臉嚴肅的普魯士風格,但眼神卻總是若有若無地瞟向亞瑟——他還在記恨亞瑟從和平飯店拿走的好東西,只是他一直沒查出來箱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還有高盧領事、美利堅領事……上海灘有頭有臉的洋大人,基本上都到了。
大家手裡端著酒杯,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臉上掛著虛偽的社交笑容,談論著天氣、馬賽和最近的股票,卻極有默契地避開了「閘北」這兩個字。
村田站在二樓的樓梯口,看著樓下的賓客滿門,滿意地點了點頭。
「人都到齊了。」
他對身邊的南造雲子說道:「好戲開場。」
此時的南造雲子換上了一身黑色的晚禮服,像是一朵盛開在暗夜裡的黑玫瑰,美艷不可方物。
她端著酒杯,隱沒在人群的陰影中,用那雙毒蛇般的眼睛,觀察著每一個人的表情。
「叮!叮!叮!」
村田用銀勺輕輕敲擊著香檳杯,清脆的聲音讓嘈雜的宴會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這位新任東洋領事的身上。
「各位尊敬的領事,各位女士,先生們。」
村田站在聚光燈下,臉上掛著沉痛而悲憤的表情,演技堪比奧斯卡影帝:
「首先,感謝各位賞光。但今晚,我並不是為了慶祝我的就職,而是為了悼念一位逝去的朋友,一位為了和平而犧牲的外交官——若杉先生。」
宴會廳里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亞瑟和克萊斯特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果然如此」的戲謔。
村田並沒有在意眾人的反應,他揮了揮手。
身後的幕布拉開,一張巨大的黑白照片顯露出來。那是若杉倒在血泊中,腦漿迸裂的慘狀。
「上帝啊……」有些膽小的貴婦人發出了驚呼。
「諸位請看!」
村田指著照片,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悲憤的控訴:
「這就是那個盤踞在閘北的暴徒——蘇越的傑作!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神聖的記者會上,公然槍殺了一國領事!這是什麼行為?這是野蠻!是恐怖主義!是對所有文明國家的挑釁!」
「不僅如此!」
村田又讓人換了一張照片,那是虹口區士兵中毒後慘不忍睹的樣子:
「他還使用了極其卑劣的生化毒劑,對我們的駐地進行大規模投毒!導致數百名無辜的士兵致殘!」
村田走下台階,來到亞瑟和克萊斯特面前,目光灼灼:
「各位,你們都是來自文明世界的大國代表,難道你們能容忍這樣一個破壞規則、踐踏法律的暴徒,在上海灘逍遙法外嗎?」
「如果今天我們不制止他,明天他的槍口就會對準你們!他的毒藥就會投進公共租界的水井!」
村田越說越激動,彷佛他是正義的化身:
「所以,我代表大東洋帝國,鄭重提議!」
他舉起手中的酒杯,眼神陰鷙地環視全場,聲音響徹整個大廳:
「請諸位與我們一起,發表聯合聲明!向金陵政府施壓!」
「我們要求:立刻剝奪蘇越的一切非法官職!立刻將其定性為恐怖分子!如果不交出蘇越,各國將對金陵實施最嚴厲的制裁!並將派遣聯軍,進入閘北剿匪!」
「諸位,為了文明世界的秩序,為了我們共同的利益,請與我們一起,剷除這個暴徒!」
村田說完,高高舉起酒杯,滿臉期待地看著在場的眾人。
在他看來,這個提議簡直無懈可擊。
殺外交官,這是列強的大忌。
沒人會喜歡一個不守規矩的瘋子。
只要把「文明」和「秩序」的大旗拉起來,這幫洋人肯定會站在自己這邊。
然而。
一秒鐘過去了。
兩秒鐘過去了。
整個宴會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舉杯。
沒有人附和。
甚至連那種禮貌性的掌聲都沒有。
只有亞瑟上校,正低著頭,專注地晃動著手裡的紅酒杯,彷佛那裡面有一朵花;
而克萊斯特領事則在認真地研究著自己袖口的一顆扣子,好像那是什麼稀世珍寶。
這種尷尬的沉默,就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村田那張充滿期待的臉上。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村田那隻高舉著酒杯的手,就像是一根枯樹枝一樣僵在半空中,足足舉了有一分多鐘。
他的胳膊開始發酸,原本紅潤的臉色也一點點變得慘白,最後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鐵青色。
他預想中的一呼百應沒有出現。
他期待中的同仇敵愾更是連個影子都沒有。
整個宴會廳里,只有那一雙雙或是戲謔、或是冷漠、甚至是看傻子一樣的眼睛,正齊刷刷地盯著他。
那些眼神彷佛在說:這人是不是腦子剛才被門夾了?
「咳咳。」
終於,有人動了。
亞瑟慢條斯理地放下了手裡的紅酒杯,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打破了這尷尬到極點的沉默。
他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優雅地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酒漬,然後抬起頭,用一種看鄉下土包子的眼神看著村田,語氣里充滿了那種大英帝國特有的傲慢與譏諷:
「村田領事,您剛才的話,講完了?」
村田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點頭:「講……講完了。亞瑟上校,難道您不覺得那個蘇越是個惡魔嗎?他殺了外交官!這是對我們共同規則的踐踏!」
「惡魔?哦,不不不。」
亞瑟伸出一根食指,輕輕搖了搖,臉上露出溫和笑容:
「我想村田領事可能是剛來上海,有些水土不服,或者是聽信了某些不實的小道消息。」
「據我所知,蘇越先生是一位非常有紳士風度的商人,更是一位充滿愛心的慈善家。就在前兩天,他還向我的朋友格林醫生捐贈了大量的醫療物資,甚至拿出了珍貴的藥物,去救治那些貧苦的難民。」
亞瑟攤開雙手,一臉的無辜:
「這樣一個擁有高尚品格的人,怎麼可能是暴徒呢?至於若杉先生的死……」
亞瑟聳了聳肩,語氣變得有些漫不經心:
「大家都知道是他先在閘北下毒,然後在蘇先生揭穿他之後,他竟然讓人殺蘇先生,蘇先生也是在自衛的情況下才將他擊斃的。」
「自衛?!」
村田氣得渾身發抖,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亞瑟!你這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那又如何?」
亞瑟突然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聲音也冷了幾分:
「村田,在上海灘是講利益的地方,不是你們東洋人撒潑打滾的幼兒園。」
「蘇先生是我們大英帝國的朋友,是合法的生意夥伴。你想讓我們去制裁自己的朋友?抱歉,我懷疑你的腦子裡是不是裝滿了你們那種過期的清酒。」
這番話,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村田的臉上。
還沒等村田從眩暈中回過神來。
另一邊,一直沉默的德意志領事克萊斯特也站了出來。
他雖然看亞瑟不順眼,但在「保蘇越」這件事上,他們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畢竟國內已經下了死命令,讓他一定要跟蘇越達成合作。
「我同意亞瑟上校的看法。」
克萊斯特整理了一下領結,板著那張嚴肅的普魯士臉,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德意志關注的只有秩序。現在的閘北,在蘇越先生的治理下,秩序井然,沒有暴亂,沒有瘟疫擴散。這符合各國的利益。」
「反倒是貴國……」
克萊斯特瞥了一眼牆上那張虹口區士兵中毒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自己內部管理混亂,導致大規模食物中毒,還要把責任推卸給別人。這種行為,實在是有失體面。」
「所以,關於聯合制裁的提議,我代表德意志表示——沒興趣。」
連著兩記重錘,直接把村田給錘懵了。
原本還在觀望的高盧領事、美利堅領事一看這兩位都表態了,哪裡還不知道風向?
「我們法蘭西對此事也保持中立。」
「美利堅合眾國關注人權,蘇先生救治難民的行為值得讚賞。」
一時間,整個宴會廳里全是反對的聲音。
剛剛還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意氣風發的村田,瞬間變成了被人孤立的小丑。
他看著那一一張張虛偽的面孔,聽著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利益。
全是利益!
這幫該死的洋人,根本不在乎什麼外交規則,也不在乎死沒死人,他們在乎的只有蘇越能給他們帶來的好處!
「好……好!很好!」
村田的手在劇烈顫抖,杯子裡的香檳灑了一身。
他咬牙切齒地環視全場,眼中滿是怨毒:
「你們會後悔的!你們這是在養虎為患!等蘇越那頭老虎咬到你們身上的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啪!」
村田猛地將手裡那隻昂貴的水晶杯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今天的酒會,到此結束!恕不遠送!」
說完,他甚至顧不上外交禮儀,鐵青著臉,在一片戲謔的目光中,怒氣沖沖地轉身離場。
留下一群洋人在身後,互相碰杯,發出陣陣輕笑,彷佛剛才看了一場精彩的滑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