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本的話說完,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站在王博身後的幾個金陵官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冷汗。
東洋人要派兵了。
如果東洋人的大軍真的壓境,那就不再是蘇越一個人的事了,整個上海甚至整個江南,都可能捲入戰火。
雖然他們心裡很怕,雖然他們很想妥協。
但是,來之前何部長已經交了底。
東洋人的戰略重心現在全在華北。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絕對不想在上海這個國際勢力錯綜複雜的地方,引發一場無法控制的全面戰爭。
這不僅會打亂他們的大戰略,還會引來英美等西方列強的強烈干涉。
所以,宮本現在的咆哮,有八成是在虛張聲勢,是在用戰爭做籌碼,逼迫金陵讓步。
想清楚了這一層,王博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懼,硬著頭皮頂了回去。
「宮本特使。」
王博站起身來,不卑不亢地看著對方。
「如果貴國執意要採取單方面的軍事行動,那一切後果,必須由貴國自行承擔。」
「我們大夏政府,保留採取一切必要反制措施的權利。」
硬碰硬。
針尖對麥芒。
宮本看著眼前這個油鹽不進的王博,知道今天這場談判已經徹底破裂了。
他沒有要到金陵政府妥協的承諾,反而吃了一肚子的閉門羹。
這種屈辱感,讓他恨不得當場拔出配槍。
但他知道,這裡是金陵,他不能這麼做。
「砰。」
宮本一把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動作粗暴地撞開椅子。
他帶著幾名隨從,大步流星地朝著會議室的大門走去。
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宮本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用一種看死人一樣的目光,冷冷地掃了王博和在場的所有金陵官員一眼。
宮本憤然離席,留下一句狠話:「希望你們記住今天的所作所為!」
宮本摔門而去之後不久。
金陵軍政部那間最高級別的絕密會議室里,此刻的氣氛比外面的陰雨天還要沉悶。
巨大的紅木長桌兩旁,坐滿了掛著將星的軍頭和穿著考究的政客。
剛剛在會客室里大發神威、把東洋特使懟得啞口無言的外交次長王博,此刻正向在座的大佬們匯報情況。
他剛才面對東洋人時的那股子硬氣,全都是硬撐出來的。
現在回到了自己人的地盤,那種對戰爭的原始恐懼,又重新占據了他的大腦。
王博的聲音都在發顫,把宮本最後留下的那句戰爭威脅,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整個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到了坐在首位的何部長身上。
何部長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手裡夾著一根雪茄,任由長長的菸灰掉落在昂貴的軍裝上,卻沒有伸手去撣。
「戴處長。」
何部長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你那邊有沒有收到關於東洋增兵的情報?」
戴處長點了點頭:「根據對他們電報的破譯,雖然內容不全,但可以判斷出駐紮在東洋本土的第三艦隊,已經做好準備啟航,直赴上海。」
聽到這個消息,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了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幾個大腹便便的文官更是嚇得面無人色,連握著茶杯的手都在劇烈哆嗦。
東洋人真的要大舉增兵了。
雖然他們都知道,東洋人的主要兵力都在華北,這次派來上海的部隊數量,遠遠達不到全面吞併江南的規模。
但是,這支艦隊和陸戰隊,對於目前防守空虛、投鼠忌器的上海來說,依然是一股毀滅性的力量。
「部長,這可如何是好啊。」
一個主管後勤的官員聲音發顫地問道。
「上海是咱們的錢袋子,是全國的經濟命脈啊。」
「要是東洋人真的在上海大打出手,咱們的稅收、咱們的洋行,全都要化為灰燼了啊。」
「要不咱們還是低個頭,跟東洋人服個軟吧。」
「閉嘴。」
何部長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呵斥打斷了那個官員的哀嚎。
「服軟。」
「你以為我不想服軟嗎。」
「可是怎麼服軟。」
「東洋人的條件是讓我們出兵踏平和平飯店,把蘇越抓起來交給他們千刀萬剮。」
何部長的眼睛裡閃爍著憤怒和無奈交織的複雜光芒。
「你當蘇越是泥捏的嗎。」
「溫團長的憲兵第三團,那是咱們全套德械裝備的御林軍,大幾百號人過去,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全被他抓去當了苦力。」
「現在咱們要是再派兵去剿他,那得派多少人?這種規模得戰爭,打到最後,上海還能保得住?」
何部長越說越覺得憋屈,這輩子都沒打過這麼窩囊的仗。
「而且蘇越剛剛殺了兩個東洋領事,剛剛曝光了他們在東北的反人類罪行。」
「他在老百姓心裡,現在就是當代岳飛,是咱們大夏人的民族脊樑。」
「咱們這個時候去動他,那就是替東洋人當劊子手,那就是板上釘釘的漢奸國賊。」
「到時候不用東洋人打過來,現在紅匪鬧的這麼厲害,全天下憤怒的學生和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咱們這棟大樓給淹了。」
何部長的這番話,說到了所有人的痛處。
這就是他們現在面臨的死局。
打東洋人,他們不敢,也打不過。
打蘇越,他們不敢背上漢奸的千古罵名。
兩頭受氣,兩頭不是人。
「部長息怒。」
戴處長突然開口安撫道。
他那張陰鷙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透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計。
戴處長走到巨大的軍用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根指揮棒,輕輕點在了上海閘北的位置。
「其實,局勢並沒有大家想像的那麼糟糕,畢竟宮本說了他們派兵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僑民而已,而不是發動真正的戰爭。」
戴處長的聲音陰冷,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大家都知道東洋人的戰略重心一直都在北方,他們現在的兵力部署,根本不支持在江南開闢第二戰場。」
「他們之所以如此瘋狂地向上海增兵,甚至不惜冒著得罪英美列強的風險,只有一個原因。」
「他們被蘇越打疼了,打怕了,也意識到,蘇越是一個完全不講規則、不受控制,而且手裡掌握著先進武器的怪物。」
戴處長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官員,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東洋人這次來,不是沖著我們金陵來的,他們是沖著閘北,沖著和平飯店來的。」
「他們是想用絕對的武力,徹底碾碎蘇越這個眼中釘。」
聽到這裡,何部長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戴處長,你的意思是。」何部長身體微微前傾,緊緊盯著戴處長。
「我的意思是,既然東洋人是來找蘇越尋仇的,那咱們為什麼要去攔著呢。」
戴處長雙手按在桌子上,語氣里充滿了陰險的惡毒。
「蘇越不是狂嗎。」
「他不是覺得自己天下無敵,連咱們的德械師都不放在眼裡嗎。」
「那好啊,那就讓他去跟東洋人的軍艦大炮硬碰硬吧,最好他們打得兩敗俱傷,我們在旁邊看戲就行了。」
戴處長的計劃,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要借刀殺人啊。
這是要眼睜睜地看著大夏的國土被異族踐踏,看著大夏的武裝力量被外敵消滅,而政府卻袖手旁觀。
「可是處座。」
一個稍微有點良知的參謀忍不住開口了。
「蘇越畢竟是咱們自己人,他打的是抗日的旗號。」
「如果東洋人大軍壓境,咱們金陵政府按兵不動,老百姓肯定會罵咱們冷血無情,罵咱們見死不救啊。」
「這同樣會引發巨大的民怨。」
「誰說我們要袖手旁觀了。」
戴處長反問了一句,臉上的笑容越發詭異。
「咱們不僅不能袖手旁觀,咱們還要大張旗鼓地表明咱們的態度。」
「我們要讓全天下的老百姓都知道,這場即將到來的戰爭,不是我們金陵政府軟弱,而是他蘇越自找的。」
戴處長轉身看向何部長,提出了自己醞釀已久的毒計。
「部長,咱們現在掌握著全國最大的報業網路和廣播電台。」
「從今天開始,咱們要立刻轉變風向。」
「咱們不罵東洋人,咱們也不直接罵蘇越是漢奸。」
「咱們要僱傭最頂尖的筆桿子,在報紙上潛移默化地引導輿論。」
戴處長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劇毒的匕首。
「我們要暗示老百姓,蘇越之所以在閘北搞風搞雨,根本不是為了什麼民族大義,他是為了擴張自己的私人地盤,是為了搶奪上海灘的財富。」
「我們要告訴那些租界裡的富商,告訴那些想要安穩過日子的市民。」
「東洋人的大軍,原本是不會來上海的。」
「正是因為蘇越不自量力,狂妄自大,一次次地挑釁友邦,一次次地破壞國際秩序,才把戰火引向了這座繁華的城市。」
「蘇越這是在為了他自己的一己私利,綁架全上海幾百萬無辜的百姓給他陪葬。」
這條計策一出,整個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戴處長這種顛倒黑白、殺人誅心的手段給震驚了。
如果真的按照這個口徑去宣傳。
那麼蘇越身上那層「民族英雄」的光環,就會在瞬間被剝奪得乾乾淨淨。
他會從一個保護百姓的救世主,變成一個惹是生非、招致戰禍的災星。
人在面臨生死存亡的時候,自私的本性是會暴露無遺的。
當老百姓得知,是因為蘇越的存在,東洋人的大炮才會轟到他們頭上時。
原本那些支持蘇越的人,很快就會變成恐懼蘇越、怨恨蘇越的人。
「高,實在是高。」
一直愁眉不展的外交次長王博,此刻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
「只要老百姓的心亂了,蘇越的根基就動搖了。」
「如果東洋人真的開炮打他,咱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發表聲明。」
「就說這是地方武裝力量不聽從中央調遣,擅自引發的局部衝突。」
「咱們金陵政府為了保護更多無辜的上海市民,為了避免全面戰爭的爆發,只能被迫保持克制。」
王博的眼睛裡閃爍著政客特有的狡黠。
「這樣一來,咱們不僅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還能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指責蘇越破壞和平。」
會議室里的氣氛,終於從剛才的壓抑絕望,變成了一種充滿了陰謀得逞的亢奮。
這幫高高在上的官員們,已經開始在腦海里勾勒出一幅完美的畫卷。
蘇越在東洋人的堅船利炮下苦苦支撐,彈盡糧絕。
最後,他那支神秘的武裝力量被東洋人徹底消耗殆盡。
而東洋人也會在這個過程中付出慘痛的代價。
等到雙方打得兩敗俱傷的時候,金陵政府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面調停。
不僅兵不血刃地拔掉了蘇越這顆釘子,收復了閘北的地盤,還能順手牽羊,拿到蘇越遺留下來的那些高科技武器。
簡直是一箭三雕。
何部長坐在寬大的真皮椅子上,靜靜地聽著戴處長和王博的分析。
他緊皺的眉頭終於慢慢舒展開來。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慢條斯理地剪掉雪茄的頭部,然後劃根火柴,深深地吸了一口。
濃烈的煙霧在何部長的面前升騰,掩蓋了他那雙充滿了冷血和殘忍的眼睛。
他太喜歡這個計劃了。
不需要浪費一兵一卒,只需要動動嘴皮子,動動筆桿子,就能把一個心腹大患逼入絕境。
什麼家國天下,什麼抗日大局,在絕對的權力統御面前,都必須讓步。
任何敢於挑戰金陵權威,任何試圖脫離掌控的地方勢力,都必須被毀滅。
哪怕你是老百姓心中的神,我也要把你拉下神壇,踩進泥里。
何部長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金陵那灰濛濛的天空。
他彷佛已經看到了上海灘即將燃起的熊熊戰火,看到了和平飯店在東洋人的重炮下轟然倒塌的場景。
何部長冷笑一聲:「蘇越想當英雄,那就讓他去當烈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