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一份來自東洋大本營的最高級別公告,就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通過電波直接傳到了上海灘。
公告上的措辭充滿了令人作嘔的外交辭令。
大意是鑑於上海地區治安極度惡化,帝國駐滬外交人員及僑民的生命財產安全遭受了極端恐怖分子的嚴重威脅。
為了維護遠東地區的和平與秩序,大東洋帝國大本營決定,提前在上海及周邊水域舉行秋季聯合軍事演習。
同時,為了保護僑民,將向上海地區緊急增派海軍艦隊及特別陸戰隊。
這個公告一發布,上海灘的百姓徹底慌了。
緊接著。
那些受金陵控制的主流報紙,紛紛登出了極其扎眼的新聞標題。
《盲目挑釁惹下滔天大禍,百萬市民生命懸於一線。》
《是民族英雄,還是綁架整座城市的罪人。》
《不自量力的狂妄,誰來為即將到來的戰火買單。》
報紙上的文章寫得字字誅心。
他們絕口不提蘇越出錢出力撲滅霍亂救活了幾萬百姓的事實。
他們也絕口不提蘇越曝光東洋研究生化武器的壯舉。
他們隻字里行間都在瘋狂地暗示和引導一個邏輯。
東洋人的艦隊本來是不會來上海的。
正是因為那個自封為閘北總司令的蘇越,為了擴張自己的私人地盤,為了滿足個人的野心,肆無忌憚地惹是生非,當眾槍殺外交官,徹底激怒了友邦。
他手底下只有區區幾百條槍,拿什麼去跟東洋人的堅船利炮打。
一旦東洋人開炮,整個閘北、甚至整個上海灘都會變成一片焦土,無數無辜的老百姓都要給他的狂妄陪葬。
這種殺人不見血的輿論攻勢,簡直比東洋人的大炮還要惡毒百倍。
老百姓是最容易被煽動的。
當他們覺得蘇越能保護他們的時候,蘇越就是萬家生佛。
可當他們發現,正是因為蘇越的存在,大炮才會轟到他們頭上的時候,那種對戰爭的極度恐懼,立刻就轉化為了對蘇越的無盡怨恨。
一時之間,街頭巷尾風向大變。
原本那些把蘇越夸上天的人,現在一個個都在痛罵蘇越是個惹禍精。
甚至有些激進的人,開始在法租界的廣場上聚集,要求金陵政府立刻撤銷蘇越的職務,要求蘇越向東洋人公開道歉,以平息這場兵災。
和平飯店。
阿強像是一頭髮怒的豹子一樣沖了進來,兩隻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他的手裡死死地攥著一大把今天的各種報紙,因為用力過度,紙張都被捏得皺成了一團。
「老闆。」
阿強走到正在吃早餐的蘇越前面,把那堆報紙狠狠地砸在桌面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連聲音都在發抖。
「這幫生兒子沒屁眼的王八蛋。」
「他們這哪裡是寫文章,他們這是在拿刀子剜咱們的心啊。」
阿強氣得渾身哆嗦,指著報紙上那些刺目的標題大罵。
「昨天咱們還是救苦救難的大英雄,今天就被他們寫成了引狼入室的千古罪人。」
「外面的那些老百姓也是瞎了眼了,別人隨便寫幾句他們就信,現在滿大街都在罵咱們和平飯店是個禍害,說咱們不自量力會害死大家。」
緊跟在阿強身後進來的馬爺,臉色也陰沉得可怕,那雙老眼裡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殺氣。
「老闆,這明顯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搞不好就是金陵那幫軟骨頭幹的好事。」
馬爺咬著後槽牙,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槍柄上。
「咱們在前面跟鬼子拚命,他們在後面潑髒水。」
「您下命令吧,我這就帶兄弟們去把那些瞎說八道的報館全給砸了,把那些寫酸文的漢奸全都沉了黃浦江。」
面對兩個氣得快要失去理智的心腹,蘇越卻顯得出奇的平靜。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報紙,掃了一眼那個控訴他是罪人的大標題沒有生氣,也沒有發火。
他反而笑了。
東洋人的軍艦,蘇越並不是很擔心。
派幾個二級安保過去就能炸沉。
但是東洋人現在沒惹他,他沒必要先把底牌亮出來。
而且,他還可以利用這件事篩選一下人。
「砸報館,殺記者,有什麼用。」
蘇越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你砸了一家,他們還能開十家,這背後的主子不倒,這髒水就永遠潑不完。」
阿強愣住了,急得直跺腳。
「老闆,那咱們就這麼幹忍著,任由他們往咱們頭上扣屎盆子。」
「難道您看不出來,這分明就是金陵那邊的陰謀嗎。」
「我當然看得出來。」
蘇越站起身,轉頭看著外面因為恐慌而顯得有些混亂的閘北街道。
「他們不敢派兵來打我,又怕我真的成了氣候,所以就借著東洋人增兵的由頭,把我推到風口浪尖上。」
「他們想用老百姓的口水淹死我,想用道德的枷鎖綁架我,想讓我眾叛親離,最後孤立無援地死在東洋人的大炮底下。」
「這幫搞政治的,心都髒得很。」
馬爺聽得頭皮發麻,這種不見血的手段,比真刀真槍還要狠毒。
「老闆,既然您都知道,那咱們總得想個辦法反擊啊,再這麼下去,咱們好不容易聚起來的人心就全散了。」
「散了才好。」
蘇越目光深邃地看著馬爺和阿強,語氣里透著一種讓人心悸的冷酷和理智。
「你們覺得,咱們現在的人心,真的很穩固嗎。」
「自從我當了這個總司令,閘北免了稅,每天有多少人往這裡跑。」
「那些有錢的商人,那些算計的小市民,他們來這裡,不是因為他們有多相信我蘇越,僅僅是因為這裡能讓他們發財,能保他們的平安。」
蘇越冷哼了一聲。
「這種建立在利益和安全感上的忠誠,簡直比紙還要薄。」
「順風順水的時候,他們能把你捧上天。」
「一旦東洋人的大炮真的響了,一旦飯店遭到了攻擊,這幫人絕對是第一個亂陣腳的,甚至是第一個在背後捅咱們刀子的。」
蘇越指了指桌上那堆被揉皺的報紙。
「金陵的這波輿論攻勢,還有東洋人的軍艦,簡直就是最好的篩子。」
「讓他們去造謠,讓他們去恐嚇。」
「我要借著這次機會,把閘北的人心徹徹底底地洗一遍。」
「那些聽風就是雨、害怕被連累的懦夫,讓他們趕緊滾回租界去,我這裡不養白眼狼。」
「而那些在全天下都罵我是罪人、在東洋人的大炮指著腦門的時候,依然願意留下來相信我、支持我的人。」
蘇越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才是真正可以託付後背的自己人,才配在我的和平飯店裡活下去。」
阿強和馬爺聽完這番話,心裡的怒火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震撼和敬畏。
老闆的格局,已經完全超越了他們這些還在為了一時名聲而動怒的凡人。
他在利用敵人的毒計,來提純自己的基本盤。
蘇越將報紙扔進垃圾桶,淡淡說道:「叫得越凶,反而說明他們越心虛。」
此時。
昨天還繁華得像個小上海的閘北,今天就變成了一場大型的逃難現場。
那些前幾天才揮舞著金條、哭著喊著要在閘北租房子、買鋪面的中產階級和小商人們,此刻正像是受驚的鴨子一樣,拼了命地往租界的方向擠。
「快點。再快點。東洋人的大炮馬上就要打過來了。」
一個穿著綢緞馬褂的胖商人,一邊擦著滿頭的油汗,一邊拚命催促著拉車的苦力。
前天他還在茶館裡大聲叫好,誇讚蘇老闆是民族英雄。
今天他就在街頭破口大罵,罵蘇越是個不識時務的惹禍精,要把整個上海灘的富人都給連累死。
人性這種東西,在生死面前,總是翻臉比翻書還快。
人推人,車擠車,孩子的哭喊聲和婦人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
原本整潔的街道被踩得一塌糊塗,很多剛剛開張的商鋪連門板都沒來得及鎖,老闆就帶著細軟跑路了。
整個閘北,瀰漫著一股樹倒猢猻散的蕭條與恐慌。
突然。
三輛掛著法租界牌照的黑色防彈轎車,極其蠻橫地逆著逃難的人流,強行開到了和平飯店的門口。
車門打開,十幾個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精悍保鏢魚貫而出。
領頭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
這是林震天的管家。
老管家快步走到大堂門口,對著一邊吃早餐,一邊看帳本的林雨墨深深鞠了一躬。
「大小姐,老爺讓我來接您回家。」
老管家的聲音很大,在大堂里顯得格外突兀。
林雨墨聽到聲音抬起頭,那張清冷精緻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波動。
「我還有工作沒做完,暫時不回去。」
林雨墨語氣生硬地回絕了。
老管家急了,上前兩步,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焦慮。
「大小姐。您就別任性了。」
「現在滿大街都在傳,東洋人的軍艦馬上就要炮轟閘北了,金陵那邊現在也在想辦法對付蘇老闆。」
「老爺說了,這和平飯店就是個火藥桶,一點就炸。」
「您要是繼續留在這裡,林家幾百口人都要被您給連累了啊。」
「老爺下了死命令,今天就算是用綁的,也要把您綁回租界。」
老管家的話音剛落,林雨墨緩緩合上手裡的帳冊,將它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一聲悶響。
林雨墨轉過身,那雙美目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決絕和堅韌。
「你回去告訴我父親。」
林雨墨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
「上次和平飯店有難,我聽了他的,跟著他回去了,這一次,我死都不走。」
「而且,我既然當了飯店的後勤大總管,那我就要管到底,哪怕東洋人的大炮就算真的打過來,我也要跟和平飯店共存亡!」
老管家聽完,臉色慘白,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大小姐,您這是要林家的命啊。」
「好個共存亡!」
一直在旁邊看著的蘇越邁著沉穩的步子,一步步走到林雨墨的身邊,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擋在了林家的保鏢面前。
蘇越沒有看那個老管家,只是盯著林雨墨的眼睛。
「想好了?留下來真可能會沒命的。」蘇越輕聲問道。
「怕死我就不來了。」林雨墨揚起下巴,傲然一笑。
蘇越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溫柔卻又霸道的笑意。
他隨即轉過頭,眼神瞬間變得冷厲如刀,掃向那個老管家。
「回去轉告林大亨。」
「林雨墨現在是我和平飯店的員工。」
「只要我蘇越還有一口氣在,這上海灘就沒有人能動她一根頭髮,東洋人的炮彈也不行。」
「滾吧。」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老管家和那些保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能灰溜溜地鑽進車裡,落荒而逃。
看著車隊遠去,林雨墨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
她看著身邊的蘇越,臉頰微微有些發燙。
剛才蘇越那句霸道的宣言,讓她心裡泛起陣陣漣漪。
「蘇老闆。」
就在這氣氛有些微妙的時候,一個略顯沙啞卻充滿了憤怒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江穎順著樓梯一步步走了下來,死死地攥著幾份今天早上剛發行的報紙。
她重傷初愈,臉色還有些蒼白,身子也顯得有些單薄。
她的十根手指上,還留著在特高課地牢里受刑時留下的可怕傷疤。
雖然秦蘭用了最好的藥,但那些新長出來的嫩肉,依然紅腫扭曲,看著觸目驚心。
但她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兩團熊熊的烈火。
「怎麼下樓了。秦醫生不是讓你多休息嗎。」蘇越皺了皺眉。
江穎快步走到蘇越面前,把手裡的報紙狠狠地摔在桌上,身體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顫抖著。
「我睡不著。」
江穎指著報紙上那些顛倒黑白、污衊蘇越的加粗標題,聲音悽厲。
「你看看他們是怎麼寫你的。」
「他們說你是惹是生非的暴徒,說你是招惹東洋大軍的罪人。」
「這幫無恥之徒,這幫縮在烏龜殼裡的懦夫。」
江穎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流下。
她親身經歷過東洋人的殘暴,她知道東洋人那些反人類的惡行。
她更知道,是眼前這個男人,冒著生命危險把她從魔窟里救了出來,是這個男人散盡家財救活了整個閘北的百姓。
可是現在,這個真正的民族英雄,卻被那些政客和報紙描繪成了千古罪人。
「東洋人增兵,明明是為了吞併咱們國家的土地,是為了侵略。」
「他們竟然把責任全都推到你一個人的頭上。」
「他們這是在給你潑髒水,他們是在殺人誅心啊。」
江穎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咬出了血絲。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蘇越。
「蘇老闆,我要開報社。」
「我要一份屬於我們自己的報紙。」
「我的手雖然廢了,但我的腦子沒廢,我的筆還能寫字。」
江穎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決絕。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這麼污衊你,我不能看著老百姓被他們蒙蔽雙眼。」
「我要為你正名。」
看著眼前這個柔弱卻又無比堅強的女孩,蘇越的心裡也是一陣觸動。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冷血,可以不在乎世人的看法。
但當有人願意為了他,拼著性命去對抗整個世界的惡意時,那種感覺,真的很好。
「好。」
蘇越沒有任何猶豫,重重地點了點頭。
「既然你想罵回去,那我就給你搭個戲台子。」
蘇越轉頭看向櫃檯里算帳的周胖子。
「胖子,去找一家設備最齊全的報社,不管花多少錢,連人帶機器全部給我買下來。」
「從今天起,江穎就是報社的總編。」
周胖子響亮地答應了一聲,立刻跑去辦事了。
江穎看著蘇越,眼淚再一次模糊了視線,但這一次,是感動的淚水。
她慢慢走到桌前,用那雙布滿傷疤的手,極其珍重地拿起了一支黑色的鋼筆。
那殘缺的手指握筆雖然有些艱難,但卻穩如泰山。
江穎握緊了手中的鋼筆,眼神堅定:「筆桿子,也是槍。我要戳穿他們的畫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