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房?連提前交的定金都不要了?」
「你們這幫沒長卵蛋的慫包!」
「平時求爺爺告奶奶地想住進來,現在倒好,全他娘的夾著尾巴跑了!」
周胖子氣急敗壞地對著電話聽筒瘋狂地咆哮著,最後狠狠地將電話砸在了櫃檯上。
他那張平時總是堆滿和氣生財笑容的胖臉,此刻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憋屈,漲成了豬肝色。
整個和平飯店一樓那堪比皇宮般奢華的接待大堂里,迴蕩著周胖子那氣急敗壞的回音。
在歷經了幾個月的瘋狂施工、無數資金的瘋狂砸入、數萬工人沒日沒夜的勞作之後。
這座震驚了整個遠東的和平飯店,終於迎來了它徹底竣工、內部裝修完美落成的輝煌時刻。
大廳的穹頂上,懸掛著從法蘭西高價空運過來的巨型水晶吊燈,散發著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光芒。
地面上鋪設著光可鑑人的義大利進口大理石,倒映著大堂里那些名貴古董和真皮沙發的影子。
這裡有最頂級的西餐廳,有足以讓任何人流連忘返的豪華歌舞廳,還有一座設施極其完善的私人戲院。
更別提那半米厚的防彈鋼板牆體,以及足以抵禦重磅航空炸彈的防空工事。
可是現在。
看著這富麗堂皇、簡直像是一座巨大藝術品般的和平飯店。
周胖子的心裡卻沒有半點喬遷新居的喜悅,只有一股直衝天靈蓋的邪火和悲涼。
因為這裡太空了。
空曠得連掉在地上一根針,都能聽到清晰的回聲。
以前那些削尖了腦袋、求爺爺告奶奶想要訂房間的客人,現在像是躲避最恐怖的瘟疫一樣,瘋狂地撇清和和平飯店的一切關係。
原因很簡單,也很殘酷。
因為戰爭的陰雲,已經濃烈到了足以把整個上海灘給生生壓垮的地步。
東洋人雖然在明面上沒有對蘇越那一系列瘋狂的打臉行為做出任何軍事反擊。
他們甚至連幾十個特高課秘密據點被一夜之間拔除的奇恥大辱,都硬生生地咽進了肚子裡,連個屁都不敢放。
但是,這種極其反常、極其詭異的沉默,反而讓那些在名利場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權貴們,聞到了最恐怖的死亡氣息。
咬人的狗不叫。
東洋人這是在憋大招。
黃浦江面上不斷增加的重型軍艦,虹口區瘋狂卸貨的坦克和重炮,全都在無聲地昭示著一個血淋淋的事實。
東洋人不是不報復,他們是在等待主力部隊集結,準備用傾國之力的鋼鐵洪流,把和平飯店連同整個閘北,徹徹底底地從地圖上抹去。
在那種即將到來、足以毀天滅地的全面戰爭面前,和平飯店就算修得再結實,在那些大亨的眼裡,也不過是一座極其豪華的活人墳墓罷了。
「都是一幫養不熟的白眼狼。」
阿強從大門外走進來,臉色同樣陰沉得可怕。
「不僅很多客人退了房,連咱們工地上那些幹活的工人,現在也跑了一大半。」
周胖子愣了一下,隨即氣得破口大罵。
「這幫沒良心的東西。」
「當初他們連飯都吃不上,是咱們老闆大發慈悲,給他們發工錢,給他們管飽飯,還給他們免費看病。」
「現在工程剛剛接近尾聲,他們兜里剛揣了幾個響大洋,就急不可耐地要甩開咱們了。」
周胖子透過飯店巨大的防彈玻璃窗,看向外面那條原本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的閘北主幹道。
此刻的街道上,顯得極其蕭條和冷清。
無數個背著破舊鋪蓋卷、拖家帶口的老百姓,正低著頭,行色匆匆地朝著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核心區方向逃難。
他們走得極其慌亂,甚至都不敢回頭多看一眼這座曾經給了他們活路和尊嚴的宏偉建築。
在一個陰暗的街角。
一個剛剛從和平飯店財務室領完這個月薪水的老泥瓦匠,正把那幾塊沉甸甸的銀元死死地縫進內衣的夾層里。
他拉著自己那個還在啃著和平飯店免費大白饅頭的小孫子,撲通一聲跪在了正對著飯店大門的方向。
老泥瓦匠滿臉是淚,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蘇老闆,您是大善人,您是咱們窮人的活菩薩。」
「您的大恩大德,我老李下輩子就算是變牛變馬也得報答您。」
老李一邊磕頭,一邊極其痛苦地哽咽著。
「可是咱們老百姓,真的是怕了啊。」
「東洋人的大炮馬上就要打過來了,那可是要毀天滅地的真傢伙啊。」
「您的兵再能打,也擋不住那漫天掉下來的炮彈啊。」
「咱們這都是血肉之軀,總不能留在這裡給人家當活靶子啊。」
老李磕完頭,狠下心來一把拽起還在發愣的小孫子,頭也不回地扎進了逃難的人流中。
這就是亂世中最真實、也最殘忍的人性。
他們心裡知道蘇越是好人,知道蘇越是在為了大夏人挺直脊梁骨。
但是在絕對的生存本能和對死亡的極度恐懼面前,那點感恩之心,根本無法支撐他們留下來面對即將到來的恐怖戰火。
他們只想活著,哪怕是像狗一樣躲在洋人的租界裡苟延殘喘,只要能活著就行。
蘇越坐在二樓的露台上,靜靜地看著下面這場聲勢浩大的大逃亡。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的憤怒,也沒有任何被背叛的失望。
「老闆,要不要讓警署的兄弟們在街口設卡。」
馬爺站在蘇越的身後,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咬牙切齒地請示道。
「只要您一句話,我保證把這幫逃兵全都給攔下來,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搖軍心,我直接崩了他。」
「攔他們幹什麼?」
蘇越深邃的目光里透著一種看穿歷史長河的極致冷漠。
「強扭的瓜不甜,靠槍桿子留住的人,等真打起仗來,就是隨時會從背後捅刀子的隱患。」
「我之前就說過,這閘北的大門,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現在肯留下來的,才是真正願意和咱們和平飯店共存亡的鐵桿兄弟。」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急促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打破了露台上的平靜。
林雨墨手裡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臉色慘白地從走廊盡頭快步走了過來。
她那精緻的盤發甚至都因為走得太急而散落了幾縷,顯得有些狼狽。
「蘇越,出大事了。」
林雨墨還沒走到蘇越跟前,就直接把手裡那摞文件重重地拍在了旁邊的圓桌上。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焦急而微微顫抖著。
「那些老百姓逃跑,那些客房退訂,這都不是最致命的。」
「最多就是讓我們少賺一點錢,少一點人氣而已。」
林雨墨深吸了一口氣,指著桌子上的那些文件。
「真正要命的,是那些之前在逼捐大會上,被你強行逼著在閘北投資建廠的洋人商行和國內大亨。」
「他們現在全都聯合起來了。」
「日不落的亞瑟武官,還有德意志的克萊斯特領事,就在一個小時前,同時派人送來了官方的撤資公函。」
「還有其他的大亨都覺得閘北已經成了一座註定要被東洋人徹底摧毀的死城,他們根本不願意再陪著你繼續瘋下去了。」
林雨墨氣得渾身發抖,她太清楚這幫唯利是圖的資本家到底有多麼的冷血和無情。
「他們在文件里寫得清清楚楚,寧願賠償違約金,也要在東洋人的大軍正式發動總攻之前,把工廠里那些最核心的機器設備、原材料,全都強行拆卸轉移到法租界去。」
「甚至連那些紡織廠里剛剛織好的棉布,還有兵工廠外圍用來復裝子彈的黃銅,他們都要派卡車連夜拉走。」
林雨墨的話,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冰刀,瞬間刺穿了和平飯店看似繁華的表面。
站在旁邊的馬爺此刻也是聽得倒吸了一口冷氣,瞬間明白了這件事情的嚴重性。
這些洋人和大亨,他們不僅僅是想自己逃命。
他們這是要在東洋人打過來之前,提前把整個閘北的工業根基和經濟命脈給徹底抽乾。
「這幫忘恩負義的王八蛋。」
馬爺一拳砸在欄杆上,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前段時間咱們閘北安全的時候,他們靠著咱們這裡廉價的勞動力,一個個賺得盆滿缽滿,嘴巴都快笑歪了。」
「現在一看到局勢不對勁,馬上就翻臉不認人,想卷著設備和資產跑路。」
「老闆,這絕對不能答應他們啊。」
「要是讓他們把機器都拉走了,咱們閘北就真的成了一個空架子了。」
馬爺急得滿頭大汗,那雙老眼裡透著一股子想要殺人的凶光。
「是啊,一旦那些大工廠停工撤資,咱們閘北那些沒有逃跑的底層老百姓,瞬間就會失去所有的經濟來源。」
「到時候沒有飯吃,沒有衣服穿,不用東洋人開炮,咱們內部自己就得先亂成一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