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到真實的苦難世界。」
大巴車氣動門緩緩拉開。
山風灌進沉悶的車廂。這風不帶一點深山的清涼。夾雜著濃烈的牛糞味和發酵的酸泥巴味。
李萌胃裡猛地一翻。
她一把推開旁邊的車窗。死死捂著嘴乾嘔。酸澀的黃水直往嗓子眼冒。眼淚當場就熏出來了。
車外。昨晚剛下過暴雨。
本就崎嶇狹窄的土路。變成了一大片黃褐色的爛泥塘。車輪陷進泥里半尺深。排氣管吐著黑煙。
王楚坐在座位上。雙手死死抱住懷裡的黑色真皮雙肩包。
指節泛白。手指骨節在皮面上摳出幾道印子。
「導演……這包不能交!」他嗓音劈叉了,帶著壓不住的慌亂。
他把包往懷裡狠塞。「裡面有我的精華液和防曬霜!這山裡的紫外線會把臉曬脫皮的!」
大明星的臉就是命。他寧可一整天不吃飯,也不能不塗防曬。
王剛站在前排。手裡拿著那個換了新電池的大喇叭。
「規矩就是規矩。」
王剛板著臉。指著駕駛座旁邊的破竹簍。「交出來。或者現在買機票滾回南城。」
哀嚎聲在狹窄的車廂里炸開。
幾個選秀出道的男嘉賓哭喪著臉。慢吞吞地拉開名牌包的拉鏈。把昂貴的洗面奶、香水和防曬噴霧往外掏。
動作磨嘰得像在割他們的肉。
蘇晨坐在最後一排。
他沒喊沒叫。直接站起身。把手伸進工裝褲口袋。
摸出一個黑色的舊錢包。還有那部屏幕裂紋的備用手機。
走到車頭。
「啪嗒。」
錢包和手機被他隨手扔進粗糙的竹編背簍里。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他今天沒穿運動鞋。腳上是一雙二十塊錢買的黃膠底解放鞋。
蘇晨單手抓著車門扶手。直接跳下大巴車。
「吧唧。」
雙腳穩穩踩進黃褐色的稀泥里。
泥漿飛濺。濺在淺灰色的工裝褲腿上。留下幾點醒目的髒斑。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挺直脊背,往爛泥路前面走。
這滿山的窮山惡水,在他腳下如履平地。背影透著股隨遇而安的鬆弛。
車上的哀嚎聲停了。
王楚看著蘇晨沾滿泥巴的褲腿。眼皮直跳。
他咬著牙。把幾萬塊的限量版板鞋踩進爛泥里。髒水瞬間沒過了白色的鞋幫。
林清寒摘下耳麥。
她把手機和車鑰匙扔進背簍。踩著一雙舊帆布鞋,跟著跳下車。
泥水立刻糊滿了白色的鞋幫。她只看了一眼,一言不發地繼續往前走。
半小時的山路。
嘉賓們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到落鷹村的村委土場。
一個個喘得像拉風箱。名牌鞋全報廢了。李萌的白襪子變成了黑泥餅,腳底磨出了血泡。
土場中間擺著一張掉漆的木桌。桌子腿還墊著一塊斷磚。
上面放著六張反扣的硬紙片任務卡。
「村里勞動力不足。」王剛拿著喇叭喊,「咱們節目組既然下鄉,就得干實事。抽籤認領農活。」
王楚迫不及待地衝上去。一把搶了中間那張。
翻開一看。
【協助李大爺家採摘兩筐大白菜。】
王楚長長鬆了一口氣。緊繃的後背垮了下來。
摘菜好啊。大棚里沒太陽,活兒也輕省。他甚至能想像到自己抱著白菜微笑的陽光鏡頭。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蘇晨的手。
蘇晨走過去。隨手抽了最邊上的一張卡片。翻開。
【清理村頭廢棄豬圈。】
八個字。黑紙白字。清晰無比。
王剛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壓不住的看戲感。
「那是個老豬圈。荒了三年。最近村里要重新養豬,裡面積了半尺厚的陳年豬糞和爛樹葉。需要徹底剷除。」
王楚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他趕緊低下頭。死死咬著下嘴唇。把臉上的幸災樂禍硬生生憋回去。
但肩膀還是一抽一抽的。
活閻王又怎麼樣。能打通緝犯又怎麼樣。
到了這窮山溝里。還不是得去挑大糞。
我看你還能怎麼裝酷。
林清寒看著蘇晨手裡的卡片。
她走上前。把自己的卡片拍在掉漆的木桌上。
「我跟你換。」她看著蘇晨的眼睛。
王剛拿著喇叭的手一緊。「不行!林老師,抽籤結果不能更改。這是死規定。」
「那我幫他一起掃。」林清寒語氣沒起伏。
「也不行!」王剛急了,唾沫星子噴在空氣里。「單人任務!誰幫忙扣誰的伙食積分!晚飯都沒得吃!」
蘇晨把卡片揣進工裝褲口袋。
「行了。」他看了林清寒一眼。「你那卡是餵雞。去管好你的雞。豬圈不用你管。」
說完。轉身走向村頭。
落鷹村村頭。
三面半塌的土牆圍成一個小院。幾根發黑的木頭插在爛泥里,算作柵欄。
還沒走近。
一股濃烈發酵的惡臭味撲面砸來。
這味道比客車門開的那一下兇猛十倍。酸腐。刺鼻。像是一團實質化的毒氣,熏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
跟拍PD老李戴了兩層醫用口罩。還是被熏得乾嘔了一聲。
他扛著機器。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只能站在十米外的土坡上拉長焦鏡頭。
王楚摘完菜,故意繞了一大圈走過來。
他站在上風口。用兩根手指死死捏著鼻子。手裡還拿著把破蒲扇瘋狂扇風。
他就等著看蘇晨在豬糞里出洋相。
最好是踩滑了摔一跤。弄得滿身大糞。那熱搜可就太好看了。
昔日警界之光。今日糞坑撈翔。想想都讓人痛快。
蘇晨站在破敗的木柵欄前。
裡面全是黑褐色的泥漿。爛菜葉和乾結的豬糞混雜在一起。經過前幾天的暴雨發酵,表面冒著細小的氣泡。
上面飛著大群大群的綠頭蒼蠅。
嗡嗡聲響成一片。讓人心煩意亂。
牆角靠著一把生鏽的鐵鍬。木頭把手已經發黑了,沾著不知名的髒污。
蘇晨走過去。
右手一把握住粗糙的木把手。
上面有根倒刺扎進掌心。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面無表情地拎著鐵鍬。走到豬圈邊緣。
爛泥坑就在眼前。黑水渾濁。
王楚伸長了脖子。眼睛死死盯著蘇晨的腳。期待著他面露難色的那一刻。
蘇晨抬起穿著解放鞋的右腳。
直接跨進那道散發著惡臭的木柵欄。
膠底鞋毫無遲疑地踩進半尺深的爛泥里。
「吧唧」一聲悶響。
惡臭的泥水瞬間沒過了腳背。浸透了鞋面。
就在他的腳底,觸碰到陳年豬糞的這一瞬間。
腦海深處。
那道毫無感情的系統機械音,毫無預兆地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