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委大院裡擺升學宴!」
李明的聲音喊破了音。像是指甲划過生鏽的鐵皮。
他十根手指深深摳進地上的黃泥里。泥巴塞滿指甲縫。有血絲順著崩裂的甲床滲出來,混在泥土中。
這句泣血的控訴,順著高清收音麥克風。
直直砸進一億三千萬人的直播間。
彈幕池裡的數據流,出現了長達五秒的物理癱瘓。滿屏的空白。
接著,白色的字體像引爆的火藥庫,瞬間填滿每一個像素點。
「草!零分頂替七百一十二分?這村長隻手遮天啊!」
「難怪這孩子要裝傻!這是要殺人滅口啊!」
「七百一十二分啊!這可是能上頂尖學府的分數!就被這群畜生毀了?」
「報警!南城網警呢!省教育廳呢!給我查!」
千萬人的怒火在網絡上燃燒。
落鷹村的院子裡,卻死一般寂靜。
蘇晨站在太陽底下。
毒辣的陽光烤著他發酸的後背。灰色的短袖被汗水浸透,死死貼在皮膚上。
他腦子裡那條隱形的線,瞬間閉合了。
上午清理豬圈時,牆外那串前深後淺的腳印。那是成年男人扛著極重的東西,在深夜做賊一樣溜出村長家後院留下的。
這窮山溝里,村民們看到攝像機時,用草帽遮臉的躲避。
還有村長家那棟貼著白瓷磚的二層小洋樓。
全串上了。
打點這天大的關係需要錢。鎮上的教育局,縣裡的檔案科,甚至高中的班主任。
一環扣一環。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那串腳印扛出去的,是一箱箱的現金。是買斷別人人生的黑錢。
蘇晨沒說話。
他垂在身側的雙手,骨節慢慢凸起。皮下的青筋像樹根一樣鼓脹。
呼吸依舊平穩。但周身的氣壓降到了冰點。
就在這時。
院子外面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鄙的罵娘聲。
「媽的,昨天打牌輸了兩千,真晦氣。走,找那傻子找點樂子。」
聲音離得很近。就在倒塌的土牆外面。
五個流里流氣的年輕人,搖搖晃晃地跨過殘磚斷瓦。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染著一頭黃毛的青年。
他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T恤。肚子上勒著一條假冒的名牌皮帶。腳上踩著一雙沾滿灰塵的紅底豆豆鞋。
他身後跟著四個面相兇狠的地痞。
手裡提著生鏽的短鋼管和干農活的鐵叉。
鋼管一頭拖在滿是石子的泥路上。發出刺耳的「嘎啦嘎啦」摩擦聲。
黃毛打了個酒嗝。
一股劣質白酒混雜著大蒜的臭味,順著熱風飄進院子。
他原本是帶人來找李明出氣的。
剛一抬頭。就看見了站在院子裡的蘇晨,還有扛著攝像機的老李。
黃毛愣住了。
他那被酒精泡得遲鈍的腦子,轉了兩圈。
視線落在土灶前的灰燼,還有李明臉上沒擦乾的淚痕上。
黃毛的臉瞬間變了。臉上的橫肉繃緊。
他大步走過來。
一腳踹在土灶旁邊的一個破塑料水桶上。
「砰。」
水桶翻滾。半桶渾濁的井水潑出來。
泥水飛濺。全濺在蘇晨那雙沾滿豬糞泥的解放鞋上。褲腿也濕了一大片。
「拍什麼拍!」黃毛扯著破鑼嗓子吼。
他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指著跟拍PD老李。唾沫星子亂飛。
「誰讓你們進這院子的?把那破機器給我關了!」
老李咽了口唾沫。
肩膀上的機器突然變得有千斤重。他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抵住了一塊碎磚。
李明聽到黃毛的聲音。
整個人像觸電的鵪鶉。從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後縮。
手腳並用,飛快地爬進那扇虛掩的破木門裡。縮在奶奶那張散發著霉味的硬板床前。雙手死死抱住木床腿。
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齒磕碰得咯咯響。
黃毛轉過頭。看著站在土灶前的蘇晨。
他打量著蘇晨身上的舊短袖和泥巴鞋。理所當然地把蘇晨當成了劇組的底層打雜工。
他往前逼近兩步。
那根粗短的手指幾乎快要戳到蘇晨的鼻子上。
「我跟你們劇組的那個胖導演說過了。這村里,我老子說了算。」黃毛咬著牙,露出滿嘴黃牙。「這小子是個腦癱。天天胡言亂語。」
「你們今天錄的東西,一個字都不准播出去。」
黃毛惡狠狠地瞪著蘇晨。「馬上給我滾蛋。帶子給我交出來!」
蘇晨看著那根快戳到自己臉上的手指。
他沒動。沒躲。
呼吸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臉上的肌肉像凍住的冰塊。
「他腦癱?」蘇晨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拉家常。
「他要是腦癱,你那個拿著他錄取通知書擺酒的廢物,算什麼?」
這句話一出。
黃毛臉上的囂張瞬間凝固。
眼睛瞪圓了。滿是血絲的眼白往外凸起。
他聽到了。這幫外地人全聽到了。連帶著那台黑洞洞的機器,也全錄進去了。
黃毛的呼吸急促起來。酒勁全變成了凶光。
他猛地回頭,衝著身後那四個提著鋼管的地痞大吼。
「把門堵死!」
四個地痞立刻散開。提著手裡的傢伙,把院子倒塌的土牆缺口全堵住了。鐵叉的尖端杵在泥地里。
林清寒站在五米外。
她手裡還拎著那桶五升裝的大豆油。
塑料提手勒得手心發白。她沒退。冷清的眸子盯著那幾根生鏽的鋼管。
手腕暗暗蓄力。隨時準備把手裡的油桶砸過去。
「給臉不要臉是吧。」
黃毛轉過頭。惡狠狠地盯著蘇晨。
他一把搶過旁邊地痞手裡的一根短鋼管。管口指著蘇晨的胸口。
「我老子是落鷹村村長。鎮上派出所副所長是我親舅舅。」
黃毛顛著手裡的鋼管。鐵管撞在手心裡,發出沉悶的啪啪聲。
「你們在外面是個大明星。是個大導演。」
「到了落鷹村這片地界。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給我趴下。」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
直接越過蘇晨,衝著後邊扛著機器的老李走去。
「老子先砸了你這破鐵殼子。看你們拿什麼播!」
老李滿頭大汗。
他想跑。但身後就是一口廢棄的壓水井。退無可退。
村口的監控車裡。
總導演王剛坐在一排閃爍的顯示器前。
車廂里開著十六度的冷氣。他卻覺得後背直冒冷汗。汗水順著胖臉流進脖子裡,把防曬服的領口都泡透了。
他清清楚楚聽到了黃毛那句「副所長是我親舅舅」。
強龍不壓地頭蛇。
在這深山老林里,真要是起了衝突。這幫地痞流氓下手沒輕重。真把嘉賓打出個好歹,他王剛就是賣了房子也賠不起。
王剛肥胖的手死死按住面前的麥克風按鈕。指關節用力到發白。
「切斷信號!馬上切斷二號機的直播信號!」
他衝著旁邊的技術導播大喊。嗓音劈叉。
技術員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去敲控制台鍵盤。
王剛對著耳麥,扯著破鑼嗓子瘋狂吼叫。聲音順著無線電波,直接砸進蘇晨戴著的隱形耳機里。
「蘇晨!別惹事!」
王剛的聲音透著極度的恐慌和焦躁。
「趕緊關掉你的麥克風!服個軟!」
「這幫人不要命的。你別犯渾,保護好林老師,劇組馬上派保安過去!」
院子裡。
黃毛已經走到了老李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一股刺鼻的酒臭味撲面而來。
他雙手握緊那根沾著黑油污的短鋼管。胳膊上的肌肉繃緊。
腰部猛地一扭。
鋼管帶著尖銳的破空風聲。狠狠砸向老李肩膀上那台價值幾十萬的廣播級攝像機。
老李嚇得緊閉雙眼。下意識偏過頭。
畫面劇烈搖晃。
鏡頭瞬間失焦。變成一片模糊的黃綠色塊。
直播間的幾千萬水友。只聽到刺耳的風聲,以及王剛在後台絕望的慘叫。
「切斷信號!蘇晨,趕緊關掉你的麥克風,別惹事!」